「罷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不必說了。」
大雁的話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她看著聞南容轉過身,走回屋裡,在桌邊坐下,拿起那本帳冊,翻開來,低頭看著。
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像他只是在等一個尋常的消息,等到了,便該做什麼做什麼。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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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爺,」她在桌邊站定,低著頭,手指絞著袖口,「有句話,奴婢不知當講不當講。」
聞南容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大雁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道:「姑爺,女娘君一開始是很喜歡您的。您不知道,當初她新婚那會兒,別提多高興了,做什麼說什麼都能想到您。她總是對我們這些下人念叨,說姑爺嫁到譚家是下嫁,不能讓他受一點委屈。下人們要敬您重您,決不能有一點慢待。有什麼好的,也要先送到姑爺房間裡來。」
聞南容翻帳本的手頓了一下。
大雁繼續道:「可人心也是肉做的。很多事女娘君不說,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是看在眼裡。姑爺您……您太冷了。跟一尊佛像似的,供著敬著,可怎麼也捂不熱。女娘君再熱的心,也禁不住一次次這麼糟蹋。」
聞南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大雁說著說著,聲音也大了起來,帶著幾分抱不平的意味:「外面那個小郎君,一開始脾氣也不好,動不動就摔碟子摔碗,給女娘君甩臉子。可他後來看出女娘君是個好人,便轉了性子,對女娘君體貼起來。女娘君在外頭累了一天,回去有熱飯吃,有熱水泡腳,還有人給捏肩揉背。姑爺您說,這兩相對比,叫女娘君如何不偏心過去?」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事怪不到女娘君頭上,姑爺您……也是有責任的。」
聞南容放下了帳本,抬起頭,看著大雁。
他的眼神里沒有怒意,沒有委屈,只有一種空空的、茫然的神色,像是在看大雁,又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大雁被他看得有些心慌,連忙又道:「不過姑爺您也別灰心。話說回來,姑爺到底是女娘君誠心誠意求娶回來的,她對您心裡也是有喜歡的。只要您願意改了性子,體貼一下她,好好同女娘君過日子,叫她知道您的好,說不定……說不定女娘君就能回心轉意,願意回來了。」
聞南容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雁以為自己說錯了話,要挨罵了,久到院子裡的蟲鳴聲都低了下去。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她……真的還願意回來嗎?」
大雁愣了一下。她看著聞南容那雙清冷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像是一盞快要滅了的燈,忽然被人撥了一下燈芯,又亮了一亮。
她的心忽然軟了,連忙點頭,道:「願意的,願意的。女娘君最是心軟,只要姑爺誠心感化,她不會感受不到的。您想想,當初您對她那麼冷淡,她不是也堅持了好久才慢慢灰心的嗎?她能對您好那麼久,說明她心裡是有您的。只要您對她好,她一定能感受到。」
聞南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盞油燈。
燈芯燒得有些長了,火苗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會滅。
他伸出手,想去撥燈芯,手指碰到燈盞的邊緣,溫熱的,卻沒有燙著他。
他的手停在那裡,許久沒有動。
大雁又說了幾句,見他不回應,便告退了。
她走出堂屋,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一眼。
聞南容還坐在桌邊,一動不動,燈影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孤零零的。
她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聞南容獨自在堂屋裡坐了很久,久到油燈里的油燒乾了,火苗跳了跳,滅了。
屋裡黑漆漆的。
他徑直走到床邊,坐下來。
床很大,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
他轉頭看向窗邊那張小榻,那是譚玉箏睡了半年的地方。
枕頭還在,被子還在,疊得整整齊齊的,像是主人只是暫時離開,隨時都會回來。
他想起她睡在小榻上的那些夜晚。
她總是蜷縮著,把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個腦袋。
他有時半夜醒來,能聽見她輕輕的鼾聲,像小貓打呼嚕。
他那時候覺得煩,覺得她不該睡在這裡,覺得她應該去別處睡。
如今她不在了,這張小榻空了,這間屋子也空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沒有幹過粗活的手。
他想起大雁說的話:「外面那個小郎君,對女娘君體貼起來。女娘君回去有熱飯吃,有熱水泡腳,還有人給捏肩揉背。」他從來沒有為她做過這些。
他好像連一杯茶水都沒有給她倒過。
他以為自己不需要做這些。
他是正夫,是明媒正娶的,是八抬大轎抬進來的。
他下嫁給她,本來就委屈。
她對他好,是應該的。
他不需要對她好,不需要討好她,不需要伺候她。
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管好鋪子,理好帳目,在岳父面前給她留面子,就足夠了。
可大雁說得對,人心是肉做的。
她對你好久了,你一直冷著,她就冷了。
她冷了,就會去找暖的地方。
那個少年,會為她做那些他不屑於做的事。
做飯,泡腳,捏肩,揉背。
他不覺得丟人,不覺得卑微,他只在乎她開不開心。
聞南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端著架子端了半年,端到最後,把她端到了別人懷裡。
他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是值得被捧在手心裡的。
可如今他才明白,這世上沒有人應該一直捧著你。
你不珍惜,別人就替你珍惜了。
他躺下來,面朝里,閉上眼睛。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清清冷冷的。
過了許久許久,他依舊沒有睡著。
正是:
一盞孤燈照夜寒,半床空榻對愁眠。
早知今日相思苦,何若當初惜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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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霜洗去心頭患
玉箏攜郎下江南
清霜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亮。
窗紙透進來一點蒙蒙的光,模模糊糊的,照不清屋裡的物件,只照出身邊人一個朦朧的輪廓。
譚玉箏還睡著,臉朝著他,一隻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微微翹著,不知在做什麼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