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瑩瑩笑道:「那就說定了,明日散了衙,咱們就去你那小院,我順道叫上你祿姐姐。」
譚玉箏點點頭,心裡卻犯了愁。
她嘆了口氣,心想:罷了,實在不行,我去酒樓買幾個菜,說是他做的便是。只求明日順順噹噹的,別出什麼岔子才好。
正是:
當釵換銀為救郎,誰知反惹事端長。
同僚欲赴家中宴,愁煞痴兒無處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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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契書清霜道謝
設家宴玉箏求援
且說譚玉箏換了銀子,手頭總算寬裕了些,便去集市上買了些吃的用的,又特意繞到藥鋪,給清霜抓了幾副補身子的藥,這才往燈籠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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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巷口,遠遠便看見小院的門開著。
門前那棵歪脖子樹下,清霜正倚坐在一把藤椅上,腳邊擱著一碟瓜子,悠哉悠哉地嗑著,眼睛卻望著巷口幾個追逐玩耍的小孩子。
那些孩子約莫五六歲大,追著一隻彩色的毽子跑來跑去,笑聲清脆得像鈴鐺。
清霜看得入神,嘴角微微翹著,瓜子嗑了一地也不理會。
他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淡青色長衫,是上回讓初一去綢緞鋪子買的,料子雖不算頂好,穿在他身上卻格外好看。
頭髮鬆鬆地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幾縷髮絲散落在耳畔,襯得那張臉越發清瘦白皙。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竟有幾分畫中人的味道。
譚玉箏遠遠看著,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清霜察覺到有人走近,眼皮抬了抬,瞟了她一眼,又移開目光,繼續看那幾個孩子踢毽子,嘴裡還嗑著瓜子,一副沒看見她的模樣。
譚玉箏也不惱,走過去,把手裡提的東西遞給迎出來的初一,又從懷裡掏出那包銀子,數出二兩碎銀,一併塞到初一手裡,低聲囑咐道:「這些銀子省著些用,沒了再找我要。那藥是補身子的,每日煎一道,別忘記了。」
初一接過銀子,連連點頭。
清霜在藤椅上聽著,哼了一聲,沒好氣道:「昨兒晚上你去了哪裡?我醒來的時候,屋裡一個人也沒有。」
譚玉箏走過去,在他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道:「回家去了。我爹爹在家,不好夜不歸宿。」
清霜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道:「有什麼不好的?你這麼大的人了,莫非什麼都還要聽親爹的?」
譚玉箏正色道:「多大的人了也得孝敬父母,不能叫父母擔心。」
清霜聽了這話,手裡嗑瓜子的動作頓了頓。
他看了譚玉箏一眼,忽然冷笑一聲,道:「你既然這般孝順,那同我的事,可有給你爹爹稟告?」
譚玉箏臉色一僵,低下頭,小聲道:「沒有。」
清霜看著她那副愧疚的模樣,到嘴邊譏諷的話忽然說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沒嗑完的瓜子扔回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問道:「那你今天還回家睡不?」
譚玉箏點點頭:「回的。」
清霜「哦」了一聲,沉默片刻,又道:「那好歹也得在這裡吃頓飯。不然……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這話說得彆扭,聲音也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譚玉箏聽了,心裡卻一暖,連忙道:「吃飯可以,剛好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她從懷裡掏出那個信封,取出裡頭的契書,雙手遞到清霜面前,道:「這是春鶯啼的贖身契。有了這個,那地方便和你再無半點瓜葛了。等戶籍的事辦妥,你就是個良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清霜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契紙,上面寫著他的名字——不,是春鶯啼給他取的名字,「清霜」二字,墨跡還是新的,蓋著鮮紅的印章。
就這麼一張薄薄的紙,便是一個人的賣身契。
有了它,他是別人的奴;沒了它,他便是自由身。
他伸出手,接過那張契紙。
良久,他才抬起頭,看著譚玉箏。
那雙眼睛,平日裡總是冷冷的,帶著幾分傲氣和防備,此刻卻像是冰面下的湖水,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融化。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最後,只是低下頭,把那契紙仔仔細細地折好,揣進懷裡,輕輕拍了拍,才小聲說了兩個字:
「謝謝。」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拂過湖面,不留痕跡。
可譚玉箏聽見了。
她聽見了,心裡便像灌了一壺熱茶,從喉嚨一直暖到肚子裡。忙活了這麼久,又出錢又出力,還背著家裡偷偷摸摸的,如今得了清霜這一句「謝謝」,她便覺得什麼都值了。
她笑道:「不用謝,你好好養傷,比什麼都強。」
清霜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道:「你方才說有好消息,就這個?」
譚玉箏點點頭。
清霜「嗯」了一聲,又沉默了一會兒。譚玉箏見他心情不錯,便趁機道:「清霜,我還有件事想跟你說。」
清霜抬起頭,看著她。
譚玉箏道:「我那兩位幫忙的姐姐,孫瑩瑩和祿蕾,你見過的。她們幫了很大的忙,尤其是砍價,硬是從五百兩砍到了三百兩。人家幫了這麼大的忙,我想請她們吃頓飯,好好謝謝她們。」
清霜道:「那就請唄。」
譚玉箏訕訕地道:「那個……她們說,不去酒樓,想……想來這兒吃。」
清霜挑了挑眉。
譚玉箏連忙道:「孫姐姐說,想看看你……看看你住的地方。還說想嘗嘗你的手藝……」
她越說聲音越小。
清霜看了她一眼,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容淡淡的,卻不像往常那般冷。他道:「你緊張什麼?我又沒有說不願意。」
他從藤椅上坐直身子,把懷裡的契書又摸了摸,確認放好了,才道:「人家既然出力救了我,我……和你確實該謝謝人家。家常菜嘛,我也能做幾道。你放心,明天的席面,一定給你辦好,不會在同僚面前丟你的臉面。」
譚玉箏聽了,這才放下心來,連連道:「那就好,那就好。你身子還沒好全,別太累著。有什麼需要買的,你讓初一來告訴我,我去辦。」
清霜「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譚玉箏陪他坐了一會兒,看看天色不早了,便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