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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相敬如賓

  他微微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神情淡漠,像是月宮裡獨自垂桂的仙人,清冷、遙遠、不食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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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玉箏看著這張臉,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不是那種被美貌震懾的驚呆,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像是有一根羽毛輕輕掃過心尖,酥酥麻麻的,讓她的呼吸都亂了幾分。

  她想起這些日子,自己對他百般殷勤,他雖淡淡的,卻也沒有拒絕。

  今日她半夜回來,他明明被吵醒了,卻沒有發火,還起來給她拿藥。

  他心裡,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一點點位置?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她忽然生出一股衝動,想把一切都告訴他——清霜的事,贖身的事,那些銀子的去向,還有自己這些日子的心思。

  她想告訴他,她不是故意晚歸的,她是在救人,她心裡坦蕩,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她不想瞞著他,不想讓他誤會。

  她抬起頭,伸手握住他拿藥的那隻手,那手微涼,骨節分明,她的心又跳快了幾分。

  「阿容,我……」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眼裡帶著感動,也帶著幾分忐忑。

  話沒說完,聞南容的臉色忽然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握著自己的手,眉頭猛地皺起,像是碰到了什麼髒東西一般,用力一甩,將她的手甩開。

  那力道不小,譚玉箏本就蹲著,重心不穩,被這一甩,身子往後一仰,險些摔倒。

  她愣在那裡,手還保持著剛才握著的姿勢,掌心空空的,心裡也空空的。

  聞南容退後一步,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厭惡,有嫌棄,還有幾分怒意。

  他嗅覺靈敏,方才她湊近時,他便聞到了——一股花果香氣,甜膩膩的,從她身上飄過來。

  她從來不塗抹香粉,這味道一聞便知道是別人的。

  況且她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地摸黑回來,身上還帶著別的男子的脂粉氣,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還用說麼?

  他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煩躁。

  嫁到譚家之前,他便聽說過譚寶珠的那些荒唐事跡——逛花樓、養小倌、眠花宿柳,最後死在那見不得人的病上。

  他本以為這個譚玉箏是個老實的,這些日子看她憨憨傻傻的,對自己也算殷勤,心裡還改觀了幾分。

  沒想到,表面老實,骨子裡跟她那個娘一模一樣。

  他心裡那點子不忍,此刻全化成了厭惡。

  「我說過,不許叫我阿容。」

  他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譚玉箏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被他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譚玉箏,我警告你。」

  他看著她,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溫度,「你在外面做什麼,我不管。但是在我面前,我們二人最好的狀態是相敬如賓。其他的,你就別奢想了。」

  說罷,他將手裡的藥瓶往她身上一扔,轉身回到床邊,拿起燈罩,一口氣吹滅了油燈。

  「嚓」的一聲,屋裡重新陷入黑暗。

  譚玉箏還蹲在那裡,懷裡抱著那個冰冷的藥瓶,一動不動。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聽見他躺下的窸窣聲,和被子拉動的輕響。

  她想解釋的話,全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藥瓶,白瓷的,冰冰涼涼,像他方才看她的眼神。

  她忽然覺得膝蓋和額頭的傷都不疼了,疼的是別的地方,說不清是胸口還是肚子裡,悶悶的,沉沉的,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她慢慢站起身來,腿有些麻,扶著柜子站了一會兒,才摸黑走到小榻邊,把枕頭放好,和衣躺下。

  小榻還是那張小榻,又窄又硬。

  她蜷縮在上頭,把被子拉到下巴,望著黑暗中的帳頂。

  隔壁床上,聞南容的呼吸聲均勻而平靜,他大概已經睡著了。

  她想起方才自己握住他手時,他那猛地一甩,像是沾上了什麼髒東西。

  她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確實有一股花果香氣,是清霜身上的香粉味,方才在屋裡待久了,沾了一身。

  他一定是聞到了,才會那般厭惡。

  她想解釋,可他說了,他在外面做什麼,他不管。

  他不想聽,也不在乎。

  她又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我們二人最好的狀態是相敬如賓。」

  相敬如賓,客客氣氣,各過各的,不要奢想別的。這就是他對這段婚姻的期待。

  她苦笑了一下,翻了個身,把臉埋在被子裡。

  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這些日子她百般殷勤,他都只是淡淡的。

  不是因為他不喜歡被人討好,而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

  她對他好也好,壞也好,殷勤也好,冷落也好,他都無所謂。他的心,不在這裡。

  她想起那夜在聞家湖邊,他眼眶發紅,憑湖而立,滿身蕭索。那時她不知道他在傷心什麼,如今隱約有些明白了。

  他心裡或許有一個人,一個讓她傷心的人。

  那個人不是她,從來都不是她。

  她捏著那個冰冷的藥瓶,心裡酸澀得很。

  她對他好,是真心實意的好,不是做給別人看的。

  可他不需要,也不稀罕。

  她想,也許她該知趣些。

  他想要相敬如賓,那便相敬如賓罷。

  不再湊上去自討沒趣,不再自作多情。

  她做她的妻主,他做他的夫郎,客客氣氣,各不相干。

  可這麼想著,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得厲害。

  窗外,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躲進了雲層里,屋裡漆黑一片。

  她睜著眼,望著那片黑暗,許久許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正是:

  夜半歸家惹怨嗔,一腔心事付煙塵。

  藥瓶冰冷人心冷,相敬如賓最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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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金釵籌措銀兩

  設宴席難煞玉箏

  卻說譚玉箏第二日一早便醒了。

  說是醒,其實一夜不曾好睡,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聞南容那冷冰冰的眼神,一會兒是清霜那蒼白消瘦的臉,一會兒又是空空如也的荷包。

  天剛蒙蒙亮,她便從小榻上爬起來,輕手輕腳地穿衣洗漱,生怕吵醒了還在睡覺的聞南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