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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心太善

  譚玉箏忙道:「大雁,別罵了。他剛來,手生,打碎個碗算什麼?」

  大雁嘟囔道:「女娘君,您就是太心善了。這種笨手笨腳的,不罵不成器。」

  譚玉箏也不理她,蹲下身,把初一扶起來,輕聲道:「別哭了,一個碗而已,碎了就碎了。來,我教你怎麼熬湯藥。」

  初一抬起淚眼,看著她,點了點頭。

  譚玉箏便手把手地教他怎麼洗藥、怎麼加水、怎麼掌握火候。

  教完了,又從油紙包里拿出兩塊鹵豬頭肉,塞到他手裡,道:「嘗嘗,好吃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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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一接過肉,怯生生地咬了一口,眼睛便亮了起來,他從前哪裡吃過這麼好的東西?

  大雁在一旁看著,撇了撇嘴,嘟囔道:「我們女娘君啊,就是心太善。對誰都這麼好。」

  清霜拄著拐杖,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

  他看著這一幕,眼神微微動了動。

  這幾日他冷眼瞧著,這個譚玉箏,確實和那些女人不一樣。她對自己,好像是真的沒有那方面的意思。

  便是夜裡被他折騰來折騰去,也沒有一句怨言。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拐杖,那是譚玉箏親手給他買的,買回來之後,還特意用砂紙把粗糙的地方細細打磨過,生怕刺勾著他的手。

  這樣的人,他從未見過。

  正想著,譚玉箏已經走了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包袱。

  她走到清霜面前,把包袱打開,露出裡頭兩件衣裳。

  「清霜,我給你買了兩身換洗衣裳。你試試合不合身?」

  清霜低頭看去,只見那兩件衣裳都是粗布的,顏色也素淨,一件灰藍,一件月白。

  他伸手摸了摸,眉頭便皺了起來。

  那布料粗糙,摸上去有些割手。

  他如今一身是傷,背上、胳膊上,到處都是鞭痕,新肉還沒長好。

  這樣的粗布衣裳穿在身上,只怕磨得傷口更疼。

  不知為何,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不快,將那衣裳往桌上一扔,冷冷道:「這粗布割手。我本就一身傷,再穿這個,怕是這傷便好不了了。」

  話音未落,大雁便從廚房裡沖了出來,手裡還拎著鍋鏟,指著清霜的鼻子罵道:「你還有臉挑三揀四?我們女娘君為你花了多少銀子?自己多年攢下的私房錢,全都填進去了!如今給你買衣裳,你還嫌棄?真是個不省心的狐媚子!」

  清霜臉色一變,正要說話,譚玉箏連忙拉住大雁,道:「大雁,別說了!」

  她又轉向清霜,臉上帶著歉意的笑,道:「是我考慮不周,這粗布確實會磨著傷口。你別急,我家裡庫房應當還有好些的布料。實在不行,把我的新衣裳改一改,給你先將就穿著。」

  清霜張了張嘴,想說「你身量小,你的衣裳我穿不了」,可看著譚玉箏那張真誠的臉,那話便說不出口了。

  他想起這些日子,她為自己做的事。

  花錢贖身,請醫問藥,夜裡被折騰來折騰去也沒一句怨言,如今又買衣裳、買丫鬟……一樁樁一件件,她一個衙門裡的小吏,能有多少錢?

  怕是真如大雁所說,把多年的積蓄都花光了,家裡也不知道會不會為難她。

  他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罷了,不與她計較這些。

  他沒再說話,拄著拐杖,慢慢走到桌邊坐下。

  譚玉箏見他不再生氣,便鬆了口氣,把買來的滷味和幾樣小菜擺上桌,又盛了飯,招呼他吃。

  飯桌上,她不停地給他夾菜,把那幾塊瘦的、好的,都往他碗裡放,嘴裡還念叨著:「多吃些,補補身子,好得快。」

  清霜低頭吃著,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道:「前日你說,給我贖身,還要將賣身契和路引還我,放我離開。這事辦得怎麼樣了?」

  譚玉箏臉上的笑僵了僵。

  她放下筷子,嘆了口氣,道:「清霜,這事……有些難辦。」

  清霜眉頭一皺,道:「難辦?怎麼難辦?」

  譚玉箏道:「今日在衙門裡,孫姐姐同我說了。你那賣身契倒還好說,可這戶籍和路引,卻不好辦。」

  清霜疑問道:「怎麼不好辦?」

  譚玉箏道:「你是被賣到春鶯啼的,原本就是個黑戶。以往這種情況,在這春鶯啼接幾年客人,這黑戶自然也能落成賤民。若是遇到好心人贖身,從賤民到良民,也就是花點錢改戶籍的事。可你不一樣,你是要從黑戶直接到良民。這就難了。」

  她頓了頓,又道:「再加上最近衙門裡正在盤查倭寇的事,戶籍管得嚴,這事就更不好辦了。孫姐姐說,得慢慢來,不能急。」

  清霜聽了,心裡卻是一陣冷笑。

  慢慢來?不能急?

  他早就知道,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她花這麼多銀子救自己,怎麼可能輕易放自己走?

  什麼戶籍難辦,什麼盤查倭寇,不過都是藉口罷了。

  他看著譚玉箏,冷笑道:「你在官府做事,這麼點小事怎麼可能辦不好?分明就是推脫。」

  譚玉箏急道:「不是的,清霜,你聽我說……」

  清霜打斷她,道:「我聽得夠多了。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可你若是打著這個主意,想把我長久地留在身邊,那我告訴你,你死了這條心罷。」

  他站起身,拄著拐杖,冷冷地看著她,道:「你和我想的一樣,不過是看上我這個人,要包養著我。所以才扯這些藉口,就是不讓我走。天長地久,想和我做一對。對不對?」

  譚玉箏被他這一番話說得愣住了。

  一時沒反應過來,呆呆地望著他。

  她只是想著,戶籍的事確實難辦,需要時間。

  可她沒想到,在他看來,這竟是她的藉口。

  清霜見她無言以對,冷笑一聲,飯也不吃了,拄著拐杖,慢慢走回屋裡,「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大雁從廚房裡探出頭來,道:「女娘君,您看這人,不識好歹!您對他那麼好,他還這樣!」

  譚玉箏搖搖頭,輕聲道:「別說了。他……他受了太多苦,不信人,也是正常的。」

  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一陣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