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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紙婚書十五載

  譚玉箏點點頭,道:「爹爹說的是。只是我一個人去麼?」

  崔冰道:「我讓老成管事王忠陪你去,她跟了咱們家二十多年,是個可靠的,再帶上兩個小廝,路上也好照應。」

  說著,又囑咐道:「你到了那裡,說話要謹慎,不可冒失。人家若是客客氣氣接待,你便好好說話,人家若是冷淡,你也不必氣餒,只當是出門見見世面。總之,不可失了咱們譚家的體面。」

  譚玉箏一一應了。

  接下來幾日,崔冰便忙著打點行裝。

  將當年那對玉佩仔細包好,又備了些蘇州的土儀:上好的絲綢幾匹,碧螺春茶葉兩盒,自家鋪子做的點心幾盒,還有一封親筆寫的書信,將這些年家中的情形約略說了,言辭懇切,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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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囑咐王忠路上好生照看女娘君,遇事多拿主意。

  臨行前一日,崔冰又拉著女兒說了半宿的話。

  無非是些出門在外的小心謹慎:住店要住大店,不要貪便宜;路上飲食要小心,不可亂吃生冷。見人要有禮貌,不可莽撞。遇事要聽王忠主意,不可自作主張。

  譚玉箏聽得認真,一一記在心裡。

  第二日一早,譚玉箏辭別了爹爹,帶著王忠和兩個小廝,雇了一艘船,沿著運河往江西而去。

  正是:

  一紙婚書十五載,兩家榮辱各不同。

  此去洪都尋舊約,不知心事可成空?

  ————

  那王忠年近五旬,生得矮矮胖胖,一團和氣,卻是個能幹的。當年跟著崔冰打理鋪子,迎來送往,什麼場面沒見過?

  一路上,她對譚玉箏照顧得無微不至,又不住地開解:「女娘君莫要擔心,那聞家是書香門第,最重信義。當年老太太多有恩於他家,他們不會不認的。」

  譚玉箏嘴上應著,心裡卻還是七上八下。

  船行了七八日,這一日終於到了南昌府。

  按察使司衙門設在南昌城裡,乃是江西一省最高的司法衙門。

  譚玉箏站在船頭,遠遠望見南昌城的城牆,心裡不由得緊張起來。

  王忠道:「女娘君,咱們先尋個客棧住下,安頓好了,再遞帖子。」

  譚玉箏點頭稱是。

  一行人進了城,尋了個清淨的客棧住下。

  王忠安頓好了,便去打聽按察使司衙門的所在,又問明了聞家宅子的位置。

  第二日一早,譚玉箏穿戴整齊,帶著王忠和兩個小廝,拿著名帖和禮物,往聞家而來。

  到了聞家門前,但見一座三進的大宅,黑漆大門,銅釘閃閃,門前立著兩個石獅子,氣派非凡。

  幾個門房上的僕人在門口站著,見了來人,便迎上來問。

  王忠上前,遞了名帖,笑道:「我們是蘇州譚家的,特來拜見聞大人和聞夫人。煩請通報一聲。」

  那門房接了名帖,看了一眼,又打量了譚玉箏幾人一眼,道:「請稍等。」

  說著,轉身進去了。

  譚玉箏站在門外,心裡砰砰直跳。

  王忠悄悄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女娘君莫慌,有我在呢。」

  不多時,那門房出來,道:「夫人有請。」

  說著,引著幾人進了門。

  穿過影壁、穿堂,到了花廳前。

  那門房道:「請譚女娘君稍候,夫人這就出來。」

  說著,自去端茶。

  譚玉箏坐在花廳里,眼睛卻不敢亂看,只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王忠站在她身後,暗暗打量這花廳的陳設。

  但見廳中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案上擺著幾盆蘭花,角落裡立著一架書櫥,裡頭擺滿了書。

  王忠暗暗點頭:到底是官宦人家,氣派就是不同。

  正想著,只聽屏風後傳來腳步聲,一個中年男子走了出來。這男子約莫四十來歲,生得面容清秀,穿著家常的衣裳,頭上只簪著一根玉簪,看著十分和氣。

  譚玉箏連忙起身行禮,口稱:「晚輩譚玉箏,拜見聞夫人。」

  這男子正是聞香妙的夫郎,按察使司的當家主夫。

  他姓沈,單名一個惠字,也是書香門第出身。

  沈惠見譚玉箏行禮規矩,說話恭敬,心裡便先有了三分好感,忙伸手扶起,笑道:「好孩子,快起來。咱們是通家之好,不必多禮。」

  說著,拉著譚玉箏坐下,又命人上茶。

  沈惠細細打量譚玉箏,見她生得眉清目秀,雖不算十分俊俏,卻透著一股子憨厚老實的氣息。

  穿戴也素淨,不似那些富家女娘君花枝招展的。

  沈惠心裡暗暗點頭,嘴上卻問道:「你爹爹可好?這些年可有什麼難處?」

  譚玉箏恭恭敬敬答道:「多謝夫人掛念。爹爹身子還好,只是時常念起祖母和聞大人的舊誼。這回讓我來,一是替祖母和爹爹給聞大人和夫人請安,二是……」

  說到這裡,臉便紅了,低下頭去,說不下去。

  沈惠見了,心裡已明白了八九分,笑道:「你這孩子,有什麼話只管說,不必害羞。」

  譚玉箏鼓起勇氣,道:「回夫人,當年祖母與聞大人曾為我們定下婚約,這是信物。」

  說著,從懷裡取出那對玉佩,雙手呈上。

  沈惠接過玉佩,仔細端詳了一番,只見那玉質溫潤,雕工精細,正是當年那對信物。

  他看了許久,嘆了口氣,道:「當年老太太多有恩於我家,這份情誼,我們一直記在心裡。只是……」

  說到這裡,卻停住了。

  譚玉箏心裡一沉,暗暗想道:果然是不認了麼?

  正是:

  滿懷希冀來相訪,一語遲疑心已涼。

  ————————

  話說譚玉箏正在花廳中與沈惠說話,滿心忐忑地遞上信物,只待沈惠一句話定下終身大事。

  沈惠接了玉佩,細細端詳,面上神色複雜,正欲開口,忽聽得屏風後腳步聲急促,一個下人匆匆走來,在沈惠耳畔低語了幾句。

  沈惠聽罷,面色微微一變,當下便止住了話頭。

  他定了定神,對譚玉箏道:「譚家侄女,實在不巧,我這裡有些急事要處置。你先在家中住下,咱們明日再細細敘話。至於婚事……且容我晚間與我家大人商議,明日再與你分說。」

  譚玉箏見他忽然改口,心裡便咯噔一下,卻也不敢多問,只起身行禮道:「既如此,晚輩叨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