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輿異志·開國前傳》
話說前朝成帝司馬南初膝下,原有三女九男。
其中最奇的,當屬長公主李平安。
此女名隨母姓,因生母李氏乃武林百年來第一奇人——十八歲掌斃漠北魔頭,二十五歲開宗立派《鳳凰真經》,江湖尊稱「天罡神女」。
李平安承母親龍骨鳳髓,三歲能誦《武經七書》,七歲挽弓射雁,十二歲時隨母入終南山閉關,竟將道家罡氣與沙場戰陣融會貫通。
成帝觀之撫掌:「此女類我,惜不為男兒身!」
誰料這聲讚嘆,卻為日後埋下血劫。
彼時朝中九皇子各結黨羽,太子司馬皓最忌此女,常與門客夜飲時拍案:「牝雞司晨,國之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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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春狩,太子竟暗遣死士在林間埋伏,欲以「誤中流矢」除之後患。
豈料李平安耳聽六路,反手三支鳴鏑連珠射出,刺客喉間濺血墜馬。
她提染血箭鏃直闖御帳,當著文武百官質問:「父皇,這便是天家骨肉之情麼?」
成帝晚年昏聵,偏信方士長生之說。
九皇子見隙紛爭愈烈,竟有勾結番邦引狼入室者。
李平安見山河將傾,終在母親無字碑前立誓:「這司馬家的江山既爛透了根,女兒便用李姓重開天地!」
當夜朱雀門突變,三千娘子軍如墨雲壓城,城頭火把照見李平安玄甲白袍,她劍指宮闕長嘯:「今日我不負司馬氏,是司馬氏負天下蒼生!」
最慘烈處在太廟前。
八位皇子聚兵頑抗,李平安連破七陣,劍鋒染血。
唯幼弟司馬淳年方十三,抱著祖靈牌位泣問:「阿姐真要絕司馬氏香火?」
李平安手中劍鏗然墜地,閉目揮袖:「留你血脈守太廟,其餘……皆斬!」
史載那夜雷雨交加,沖洗階前血水三日不絕。
老宮人私下傳言,長公主獨坐武英殿上,將兄弟們的玉佩一枚枚排在案前,直到五更雞鳴。
開元大典時,有前朝遺老當廷質問:「陛下以女身奪鼎,豈不違陰陽綱常?」
李平安扶劍大笑:「諸公可去黃河岸邊看看!三月前本王開倉放糧時,跪滿兩岸的百姓可曾分過男女?」
又指太廟方向:「司馬氏二十二帝,有半數為兒孫奪位所弒。朕今日以女子之身立國,正要革除這父殺子、子弒父的豺狼道統!」
自此定國號「大坤」,改元鳳翔。
新朝律令頭三條便石破天驚:一準女子立戶科舉,二許男子守節再嫁,三設「雙親奉養制」破千年宗法。
雲京市井流傳歌謠:「鳳凰旗,朱雀幡,女兒戴官帽,男兒繡錦鞍。莫道陰陽顛倒轉,且看糧倉堆成山。」
只是開國女帝夜半批奏章時,常對月獨酌。某日內侍聽見她醉中喃喃:「母后當年傳我《鳳凰真經》第九重,說至剛易折,至情傷身……可這龍椅,本就是孤家寡人坐的。」
《坤輿異志·文熙開卷》
話說自大坤開國聖祖武皇帝李平安提三尺劍掃蕩群雄,定鼎中原以來,乾坤倒轉,陰陽新序。
自此天下風俗丕變,凡科舉仕途、農商工賈,女子皆得居先。
男子若想出入頭地,倒要學些針黹廚藝,盼得嫁個好妻主。
街頭巷尾傳唱:「生女當如坤始皇,紫袍金印坐明堂;生男莫作痴心漢,夜挑燈花繡鴛鴦。」
這大坤朝有個奇處,但凡身負李氏皇族血脈的女子,非但壽數可逾雙甲子,更兼根骨清奇,尋常武學三年方有小成,她們三月便得精髓。
故近二百年來皇權穩如泰山,四方番邦年年進貢瑟瑟明珠、珊瑚寶馬,口稱:「願坤皇永鎮河山。」
世道安穩,今日這故事卻不說那朝堂風雲,江湖大拿,只說說這江南的市井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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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娘子撒手歸去
崔郎君矢志撫孤
詩云:
朱門繡戶本多情,偏遇蕭娘薄倖名。
鐵骨柔腸男子志,一番風雨護雛鶯。
這首小詩單道那世間痴心父母,無論男女,但凡生了兒女,便將一腔心血都傾注在孩子身上。
縱是遭遇千般磨難,萬種委屈,也定要護得兒女周全。
今日說一個清河崔氏兒郎,雖是男兒身,卻有烈女志,在那蘇州城內,獨自拉扯女兒成人,倒比其他些鬚眉濁物強了百倍。
話說這崔冰,乃是清河崔氏旁支出身。
那清河崔氏,自前朝便是望族,雖則到了本朝,風頭不如當年,卻也是簪纓世家,詩禮傳家。
崔冰生得眉清目秀,膚白如玉,更兼性情溫良,貞靜自守,自小便被家中長輩教導「三從四德」,針織女紅,琴棋書畫,無一不精。
及至年方十六,便有媒人踏破了門檻。
崔家老夫人挑來揀去,相中了蘇州譚家的二娘子譚寶珠。
這譚家祖上也曾顯赫過,譚寶珠的母親譚弦琴,曾官拜吏部侍卿,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員。
只因年老多病,便辭官還鄉,在蘇州城裡置辦了田產宅院,也算得一方富戶。
老太太膝下有兩個女兒:大女兒譚竹樓,自幼聰慧過人,讀書上進,留在京城翰林院做了官,是個文官清流,生平最看重名聲。小女兒便是這譚寶珠,卻是個不成器的,自小便不愛讀書,只愛鬥雞走狗,吃喝玩樂。
老太太中年得女,寵愛有加,放心不下這小女兒,想著給她娶一房好夫郎,興許能收收心。
打聽得清河崔家有個旁支兒郎,品貌出眾,最難得是貞潔賢惠,便下了重聘,將崔冰娶進了門。
那譚寶珠初見崔冰,見他容貌清秀,舉止端莊,倒也歡喜了幾個月。
妻夫兩個如膠似漆,第二年便生下一個女兒,取名玉箏。
老太太見添了孫女,更是歡喜,將崔冰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崔冰也是個知冷知熱的,侍奉婆母盡心盡力,料理家務井井有條,閒暇時便規勸妻主:「妻主啊,你也是做娘的人了,該收收心,讀讀書,將來也好給女兒做個榜樣。」
譚寶珠當面應承得好,轉過臉便忘到九霄雲外。
常言道:「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譚寶珠的性子,豈是一個男子能管得住的?
起初還顧著些臉面,等老太太一命嗚呼,駕鶴西去,沒了管束,越發肆無忌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