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何棄說，「我在這裡，他捨不得不醒。」
山風灌進院門，吹動謝棠衣垂落在何棄臂彎外的白髮。
何棄給他裹緊外袍，溫聲道：「睡吧，醒了就到家了。」
白鎮星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自己心口那團金光還在跳動，慢慢融入他經脈深處。
他抬眼看向院子門口。
那件被扯掉的紅婚服落在門檻邊上，金線繡的纏枝蓮紋被踩髒了，沾著灰和血，這一幕似曾相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謝棠衣坐在院子裡給他縫衣裳，他那時候剛換完牙，說話漏風，蹲在旁邊看謝棠衣穿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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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你縫的星星為什麼是歪的？」
「因為星星喜歡歪的呀。」
「是啊，星星歪一點才有活力！我要歪星星，師尊再多縫幾顆星星！」
謝棠衣低頭笑，在袖口繡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
白鎮星看見地上破爛的婚服，那上面沒有一顆星星。
他這段時間困住的，終究是要走的人。
一天時間過得很快。
白鎮星撿起地上那件被撕碎的紅婚服，把散落的線頭攏進袖口，往屋裡走。
他心想，我該把師尊追回來。
但是。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腳步。
門框上貼著的囍字剪紙，紅紙的邊角被風吹起了，他下意識抬起手把邊角按平。
指尖觸到紅紙的時候，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是為誰跳的？他已經沒有師尊了，師尊被他弄得傷痕累累，只能離開。
「師尊……」
他對著院子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風把屋檐下那排紅燈籠吹得晃了晃，燭火早就燃滅了。
他扶著門框坐在門檻上，把那件破掉的婚服抱在懷裡，臉埋進那片沾著血和泥土的紅布里，貪戀地呼吸。
院外更遠處，一個巨大的結界逐漸破碎。
很多妖獸被氣味吸引來，在院外站著一動不動，目光落在白鎮星身上。
「他在後悔。」一個聲音說。
「嗯，後悔了。」另一個聲音說。
「但後悔也來不及了，他把他道侶弄丟了。」
「走吧，沒什麼好看的了，悲劇罷了。」
「我們自由了，還是離這裡遠點吧。」
那些妖獸慢慢散開。
何棄抱著謝棠衣走回一個臨時居住的小木屋，天已經快亮了。
他把謝棠衣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千絲劫的發作情況，確認沒有加重才直起身。
「葉葉，把九轉金丹拿來。」
葉葉震驚，尾巴炸毛了：「可是大人！那是你用心頭血和半生家當所煉，真的要……」
「去。」
葉葉一溜煙就跑了。
何棄坐在床邊，用手撫平謝棠衣緊縮的眉頭。
「棠衣，我們去一個地方，你可以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我陪你。」
原來白鎮星捏造的院子是某處上古秘境，這裡面的百姓其實是妖獸幻化，白鎮星把一切都打點的像尋常村鎮一樣。
還給謝棠衣注入不存在的記憶，他從始至終，都沒出過院子一步。
那日的修士，是何棄用靈力操控的地靈所化，沒想到白鎮星竟然連人都不讓他見，還追出來把那些「修士」全殺了。
金豆趴在床尾，尾巴捲成一團，滿眼愧疚：「何大人……公子什麼時候能醒？」
「等他睡夠了就會醒。」
「哦……」金豆把腦袋埋進被子裡，尾巴圈著謝棠衣的手腕，「那我睡一會兒，這次肯定好好守著公子……葉葉醒了再等公子醒……」
它很快睡著了，這幾日為了躲白鎮星，同時喚醒謝棠衣的記憶，吃了不少苦頭。
何棄看著謝棠衣的睡臉。
那張臉比以前更白了一些，嘴唇血色淡了，白鎮星把人養得好好的，竟然突然發瘋強行和謝棠衣雙修，把他折磨成這樣？
何棄嘆息，他不是救世主，他只是想對喜歡的人好。白鎮星縱使再可恨，也該是被辜負最多的謝棠衣，來決定怎麼處置白鎮星。
他站起來走向窗邊，推開一條縫。
窗外天色正在泛白，山脊線上爬出淡金色的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下頜線上還沒完全消退的黑氣，那是魔煞留下的痕跡。
那顆珠子一旦動用，天道真仙的身份就會被剝離，他會從天道名譜掉下來，此生再也不得飛升。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值得。
但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正在呼吸，睡顏溫和的人。
「值得。」
他關上了窗。
變回原形，一隻白虎趴在床邊的地上，尾巴圈住謝棠衣的臉，暖烘烘的。
金豆在夢裡翻了個身，尾巴卷得謝棠衣的手腕緊了幾分：「公子……你回來了……真好……」
窗外，晨光照耀在木屋門口的菜地里，新種的黑骨草已經發了芽。
第一批黑骨草長出來的時候，謝棠衣醒了。
*
白鎮星燒掉了秘境小院，之後他什麼事都不顧了，每天都在找謝棠衣。
找到那座山坳的時候，太陽剛剛偏西。
這裡小路上長滿了齊腰的野草，草尖被風吹得彎下去又彈起來。他踩著草莖往前走，靴底碾碎了幾朵不知名的白花。
何棄和謝棠衣的氣息在這裡斷過。
他用神龍血脈感應到的最後的靈力波動就停在這片區域上空。
他追了整整兩個月，穿過了無數荒山、野河、瘴氣覆蓋的密林，終於在今天捕捉到了謝棠衣的靈力痕跡。
但現在，那點氣息消失了，散得乾乾淨淨，就像是故意給他的錯覺。
他繼續往深處走，面前是一座木屋。
不大，三間房，檐下掛著幾串風乾的草藥，窗台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還剩半碗涼透的粥。灶台的煙囪口沒有冒煙，木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走進去，灰塵從房樑上落下來。
屋裡沒人。
桌上有半盞冷茶，椅背上搭著一件淺青色的舊袍子，床鋪上的被褥疊亂七八糟，枕頭旁邊放著一隻空的小瓷瓶。
他一無所獲，轉身走出屋子。
院子裡的石桌上放著一隻竹編的小筐，筐里裝著幾顆野果，果皮已經蔫了。
一隻老鼠從屋後的樹叢里鑽出來，看見他，吱吱叫著縮回樹叢里不見了。
白鎮星站在院子裡，目光掃過院牆、門檻、窗沿。
每一處都有師尊的痕跡，謝棠衣坐在石凳上曬過太陽，給何棄晾過那些草藥，窗台上放了幾顆野果想等何棄回來的時候吃。
但現在這些痕跡全是冷的，沒有一點溫度。
白鎮星在山坳里守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一個打柴的老頭挑著擔子從山谷外頭走過。白鎮星從木屋裡走出來，擋在老頭面前。
「老人家，借問一句。你有沒有看見一個白頭髮的男人？長得很好看，旁邊還跟著一個穿青衣的男人。」
老頭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白頭髮的？挺瘦的那個？」
白鎮星頓時激動：「對！他在哪？」
老頭把柴擔放在地上，搖了搖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