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芬站在路邊的四季青底下，風吹著 她衣服的下擺。
她看著陳強，她從小看到大的表情又回來了，嘴角微微歪著，眼珠子往中間聚攏。
"你打算怎麼等？"
陳強說道："先把眼前的事弄好。我那個行政拘留的記錄在檔案上，正經工作不好找了，但我也沒打算去打工。我認識幾個朋友，做點小生意，先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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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那邊，我不去堵她，不去她醫院，不去她家附近。我讓她覺得。"他偏過頭看了李桂芬一眼，"我放棄了。"
"你覺得她會信？"
"她信不信不重要。"陳強說，"只要我不出現在她面前，她就覺得清淨了。人一清淨，就會放鬆。放鬆了，就容易出錯。"
他走了兩步，轉過身看著李桂芬，補了一句："媽，你這幾天沒去找她吧？"
李桂芬支支吾吾的說道："我……打過電話。她沒接。"
"以後別打了。"陳強低聲，"你打電話，她就會覺得我還在纏著她。她就會有防備。我要的就是她沒防備。你從現在開始，不要再找她了。"
那天晚上，李桂芬躺在自己那張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半睜著看著黑暗中的衣櫃輪廓。
她翻了個身，把臉對著牆壁。牆上貼著一張很多年前的日曆畫，畫面是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孩抱著條鯉魚，笑得露著兩顆門牙。
她低聲說了一句："強子，你可別再進去了。"
七個月了。
沈清的肚子像一隻鼓起來的球，圓滾滾地頂在身前。她走路的時候腰會微微往後仰，一隻手習慣性地托著下腹，步子比從前慢了很多。
醫生說孩子發育得很好，個頭偏大，讓她每天適當走動走動，別老躺著。
周馳給她找了個家附近的公園，一圈走下來大概二十分鐘。每天傍晚太陽不那麼烈的時候，她出來走一圈，沈清媽媽陪著，或者周馳陪著。
這天是周三，沈請媽媽感冒了沒出門，周馳在公司有個會走不開。
沈清一個人出了門，周馳給她發了條消息："我開完會來接你，半小時。"
十月底的傍晚，風有點涼了，但太陽還沒落乾淨，金紅色的光鋪在公園的步道上，把兩邊的樹葉照得發亮。她慢慢走著，肚子裡的孩子動了一下，位置在右側肋骨下面，像踹了一腳。
"哎喲，"她笑了一下，拍了拍那個位置，"你輕點。"
又走了幾步，她注意到前面路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是陳強。
"嫂子。"他叫了一聲。
沈清的腳步釘在了原地。她的手從肚子上拿下來，垂在身側，五指下意識地收攏攥住了外套的下擺。
"你在這幹什麼？"
"散步。"陳強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指了一下前面的湖，"沒事來坐坐。"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兇狠也不諂媚，帶著"跟熟人碰見了打個招呼"的平淡。
沈清的後背驟然繃緊，她太了解陳強了。
他罵人的時候不可怕，他打人的時候也不可怕，他變得"正常"的時候才可怕。
沈清往後退了半步，手伸進口袋裡摸手機，故作鎮定的說道：「那你坐著吧。我先回去了。」
她轉身要走。
"嫂子。"陳強在背後又叫了一聲，"你那個房子，真的賣了？"
沈清沒有轉身，背對著他站著。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步道的磚面上，肚子鼓出來的弧度在影子裡格外明顯。
"跟你沒關係。"她說。
"我知道跟我沒關係。"陳從長椅上慢慢起身。他比沈清高了將近一個頭。他沒有往前走。
"我就是問問。"他說，"賣了多少錢？"
沈清轉過身看著他。心臟跳得比剛才快了一截："陳強，你今天堵在這，到底想幹嘛？"
"我不想幹嘛。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嫂子，我改主意了，我不要那套房子了。"
"那套房子賣掉也好，一百來萬，你拿著也幹不了什麼大事。我現在覺得。"
他把目光落在旁邊的湖面上。湖面被夕陽照得碎金閃閃，微風吹過去，皺了一層細細的水紋。
"我想要的，比那套房子多。"
沈清的呼吸停了一秒，她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快，一隻手托著肚子，另一隻手攥著手機撥周馳的號碼。
陳強站在原地，看著她快步走遠的背影，一隻手撐著後腰，顯出動彈的笨拙。
電話接通了，周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我開完會了，正在過來的路上。"
"周馳，陳強剛才在公園裡。他坐在路邊等我。他說他不要房子了，他要別的。"
"你在哪？別動。我馬上到。"
周馳到的時候不到五分鐘，車都沒熄火就跳下來了，三步並兩步跨到沈清面前。
他先看她的臉，確認沒有哭，再看她的肚子，確認沒有異樣，然後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手掌貼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還好你沒事。」
沈清跟著周馳上車後，看著上被夕陽照得發亮的車流，輕輕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說："周馳，這個孩子生下來之後，我想做一件事。"
"什麼？"
"我想學開車。"
周馳愣了一下："你明明有駕照啊"
"我拿到駕照之後就沒摸過車。"沈清說，"以前在陳家，陳浩說女人開車容易出事，不讓我碰。後來離婚了我忙著工作攢錢，沒工夫學。"
她把手從周馳掌心裡抽出來重新搭在肚子上，"現在，我想自己會開車。想去哪自己就能去哪。不用每次都得等你來。"
周馳轉頭看了她一眼。夕陽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出了月子就去報班。"周馳說，"我陪你練。"
沈清"嗯"了一聲，偏過頭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
她的手指搭在肚子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跟小寶寶說："沒事了，我們回家了。"
公園湖邊的長椅上，陳強還坐著。他沒有走。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湖面上的金光褪成了灰青色，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
他想要的確實不是那套老破小了。
他想要的， 是讓沈清低頭，讓沈清後退，讓沈清恐懼。
這可比一百萬多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