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潔正在出租屋裡跟楊亮吃晚飯，她爸打來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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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潔，你婆婆給我打電話了。說你跟陳浩鬧彆扭跑出去了，還不接她電話。你到底咋回事？你一個嫁了人的媳婦，還往外跑，像什麼樣子？"
她爸的聲音從聽筒里鑽出來，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她考了第二名回來，他說"一個女娃考那麼高幹啥"；
她想去縣裡讀高中，他說"女娃讀那麼多書浪費錢"。
二十年了，還是那個調調。
"爸，她把我鎖屋裡了。我是個人啊！我是個有獨立人格的人！"楊潔大聲說道，她渴望自己聲音大一點，再大一點，這樣爸爸就能真正的聽懂她。
很可惜，她爸不懂，
爸爸也提高了嗓門："鎖屋裡那是氣頭上的事，你婆婆都說了陳浩知道錯了，你還要咋樣？你鬧到外面去，離了婚你回來，村里人怎麼看你？你怎麼再嫁人？你弟還沒娶媳婦呢，你這一離婚，誰還願意跟咱家結親？"
楊潔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嗒"的一聲。
她爸還在說："你聽爸一句勸，回去道個歉，服個軟，日子慢慢過。哪個女人不是這麼過來的？你媽當年跟我吵成那樣，不也過了一輩子？"
"爸，她鎖我是犯法的。"
"法什麼法！一家人哪有什麼法不法！"楊潔爸的聲音一下拔高了，"你是讀書讀傻了？家事鬧到法院去，你以後還想不想回這個家了？我跟你說，楊潔，你要是真離了婚回來，你讓咱家在全村抬不起頭來，你就別認我這個爸！"
楊潔盯著面前那碗米飯，她爸的聲音還在耳朵里嗡嗡地轉："別認我這個爸"，這話他說過很多次，她小時候把碗打碎了他說過，她堅持要去縣城打工他也說過。
小時候家裡燉了只雞，她爸把兩隻雞腿都夾到楊亮碗裡，說"亮亮是男孩，將來要撐家門的"，
這麼多年了，她以為嫁了人就能有自己的家了，所以遇到陳浩時，她才會那麼高興
結果嫁了人還是要聽
"別給你弟丟人"。
"別讓村里人看笑話"。
她爸從來不想想她在陳家過的什麼日子，他只想她別離婚，別讓村里人戳他們家的脊梁骨。
或者說，他爸害怕她回去，再次成為一個沒有嫁出去的麻煩。
楊亮在旁邊聽出不對了，把筷子一撂，伸手就把手機拿過去了，沖話筒喊："爸！你別聽陳浩媽胡說八道！她把我姐鎖屋裡了！手上都掐出印子了！你讓她回去送死呢？"
"鎖……鎖屋是一回事，但人家畢竟是一家人……你一個外人瞎摻和什麼？你姐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一家人個屁！"楊亮嗓門更大，脖子上的筋都鼓起來了，"她家把我姐當保姆使喚兩個月，一分錢不給還倒扣工資，你知不知道？爸你要再勸姐回去，我就帶姐換個城市，你以後再也別想見著她了！"
說完楊亮就掛斷了電話，坐下來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嚼著嚼著忽然罵了一句："咱爸這腦子，一輩子糊裡糊塗的。"
第二天一早，楊潔正在櫃檯後面往貨架上擺防曬霜時，周律師打來了電話。
"楊潔，你爸是不是給陳浩媽打電話了？"
楊潔一愣："咋了？"
"你婆婆今天來律所鬧了一場，說你爸都同意你們和好了，讓我別多管閒事趕緊撤訴。"
楊潔攥著手機，把防曬霜往架子上碼好，問："那你怎麼回的？"
周律師在那邊笑了一聲："我說阿姨，楊潔是成年人，她的案子她自己做主。她爸同不同意，跟法院判不判，半毛錢關係都沒有。您要是想談，周一下午調解室見，帶上您兒子。要是不想談，咱就等著開庭。"
她低頭給沈清發了條微信："周一調解。"
沈清秒回："干就完事了！"
可能在婆婆和自己爸爸的眼中，自己從來不是一個真正的人，傳統的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無論是父還是夫，都對她這個女人，有著絕對的管控權。
幾千年來，向來如此。
但現在已經是21世紀，新時代的女人，絕不為奴！
但有女人甘心為奴，這不，楊潔的媽媽就過來了。
楊亮下班回來，一推門看見他媽坐在出租屋那張摺疊床上，腳邊放著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一截醃菜的罈子沿。
"媽？你咋來了？"
楊潔媽抬頭看了兒子一眼，又看看坐在小桌旁削蘋果的楊潔，沒應楊亮的話，先衝著楊潔開了口："你一個嫁了人的媳婦，在弟弟這租的房子裡住著，像什麼話？"
楊潔削蘋果的手沒停，皮子一圈一圈往下垂，沒斷："媽，我在打官司，暫時沒地方去。"
"沒地方去你也不能住這兒。"楊潔媽把蛇皮袋往床腳推了推，一句接一句沒斷過，"你弟一個大男人還沒娶媳婦，你這當姐姐的住在他這兒，別人看見了怎麼說？你弟以後還怎麼找對象？人家女方一打聽，說'他姐離婚住在他那兒'，誰還敢嫁他？"
楊亮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皺著眉："媽你說啥呢，我姐住我這兒幾天咋了？誰愛說誰說去。"
"你懂什麼！"楊潔媽瞪了兒子一眼，又轉回來看著楊潔，"還有陳浩那邊，他心裡能舒坦？你雖然說要離婚，但畢竟還沒離，你這住在外面，別人傳出去說你'跟弟弟住'，難聽的話你知不知道能傳成什麼樣？"
楊潔把蘋果削完了，拿刀切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她媽："媽，吃蘋果。"
楊潔媽沒接："楊潔我跟你說，你爸現在氣消了點，但你的事兒在村里都傳遍了，說你跟婆家鬧到法院去了。我出來買菜人家都問我'你家楊潔是不是離婚了'，我一張老臉沒地方擱。你聽媽一句勸，該回去回去，該低頭低頭，日子是熬出來的，哪個女人不是這麼過來的？"
"媽，"楊潔說，"她把我鎖屋裡了。"
楊潔媽噎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但嘴上沒軟："鎖屋那是氣頭上，你婆婆那人我見過，嘴是碎了點，但人不壞。再說了，"她壓低聲音，往前湊了湊，"你住在這兒，你弟的房東要是知道了，萬一不高興趕他走呢？你弟送快遞一個月才掙幾個錢，你忍心讓他因為你被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