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傳了三天之後，沈清被人事叫去了。
這一次不是王主管那樣的小辦公室，而是總經辦。沈清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坐著兩個人——人事總監劉姐，和分管她項目的事業部副總老鄭。
劉姐四十出頭，穿黑色西裝，手邊放著一杯沒動的茶。老鄭靠在椅背上，翻著手機，看見她進來了放下手機沖她點了一下頭："坐。"
沈清坐下來，後背沒有靠椅背。
老鄭先開口了，語調鬆弛但眼神沒笑："沈清，找你聊兩句。你手上那個服務商遴選的項目，最近有風聲說，你跟入圍的乙方的某個人有過私人關係，是不是有這回事？"
沈清看著他："有過。三年前結過婚，半年前離了。"
老鄭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接得這麼快。他換了個姿勢，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那你接手這個項目的時候，知道他在乙方名單里嗎？"
"知道。項目資料里有團隊名單，我看見了。我沒有主動要求撤換，也沒有主動接觸他。項目遴選全程按流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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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姐這時候插話，語氣比老鄭軟一些，但問題不軟："沈清，我們不是懷疑你的專業度。但現在有同事反映，說你在評審過程中對那家乙方'格外嚴苛'，也有說法是你'刻意刁難前夫'。這兩種說法互相矛盾，但都指向同一個問題——別人覺得你可能沒法完全客觀地對待這家供應商。"
沈清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的兩個人。她忽然明白了，這個流言不只是乙方新人趙磊嘴碎那麼簡單。它已經從茶水間的閒話變成了職場工具。有人利用這個流言，讓公司開始質疑她的客觀性，進而可能動搖她對項目的控制權。
她的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會是誰？乙方那邊傳出來不奇怪，但能從乙方傳到甲方人事耳朵里，一定有人在甲方內部推了這件事。
"劉姐，鄭總，我問一句，是誰跟你們反映的？"
老鄭和劉姐對視了一眼，劉姐先開口了："這個來源不方便透露。但我們確實收到了正式反饋。"
沈清點了一下頭。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換人做這個項目？"
老鄭搓了一下手指："沒有說要換人。只是在這個風聲出來之後，我們再確認一下，這個項目適不適合你繼續獨立負責。"
沈清的拳頭在膝蓋上攥了一下，鬆開了。
"鄭總，我問你一個問題。"
老鄭抬了抬下巴："你說。"
"如果這個流言沒有被傳起來，你們會覺得我的方案評審有問題嗎？"
老鄭沒接話。劉姐在旁邊補了一句："沈清，你的業務能力我們一直認可的。"
"那我換個問題，誰有這個動機，希望這個項目換人做？"
老鄭的手指停住了。他看了劉姐一眼，劉姐也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間的交換讓沈清確認了一件事，他們知道是誰，只是沒打算告訴她。
沈清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開微信，找到一條聊天記錄，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屏幕上是趙磊那條群道歉消息的截圖，日期是前天下午三點五十分。
"乙方內部已經有人當眾收回了不實言論。這是記錄。他們內部傳的流言，我已經處理了。如果這個流言從乙方傳到了我們公司內部，那源頭在乙方內部。處理了源頭，按理說就該停了。"
老鄭低頭看了那條截圖，沒有接話。
沈清繼續說："但如果這個流言在甲方內部還在傳，那說明有人在幫它續命。鄭總，劉姐，這個項目我從入圍到答辯到現在改方案，全程按流程走。如果有人想借一個已經被乙方自己收回的流言來質疑我，那我覺得我可以接受調查——你們可以調我所有評審過程的記錄和郵件。但調查期間項目不能停，也不能換人接手。如果有人想接這個項目，可以，讓他把前面兩個月的活兒從頭跟一遍，客戶那邊他自己去解釋為什麼換人。"
沈清說完這些話，伸手把手機拿回來放進口袋，腰背挺直地看著面前兩個人。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老鄭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這一次節奏比剛才慢了半拍。他看著沈清，嘴角動了一下，像在琢磨什麼。
最後他開口了，語氣比剛才緩了大半："項目不會換人。你繼續跟。但下次如果再有人反映類似的問題，你要有更正式的解釋材料備著。畢竟你是項目負責人，外人怎麼看，我們不能完全不管。"
沈清點了點頭："知道了。"
她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側過身看著老鄭："鄭總，如果方便的話，你能告訴我，是誰跟你們反映的？我不找他對質，但我需要知道自己需要防誰。"
老鄭看了她一眼："項目部的王磊。他說他在跟你們項目組對接的時候，聽見有人說你'跟乙方不清不楚'。他提了一句，劉姐這邊就收到了。"
王磊。比她高半級，手上同時管著另一個服務商的遴選項目，跟她同批競標同一個大客戶的子項目。
沈清點了一下頭："知道了。謝謝鄭總。"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王磊坐在靠里的位置上，正對著電腦屏幕打字，表情很正常，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沈清沒有停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坐下來之後她打開電腦，把她做過的所有評審記錄、郵件往來、會議紀要整理了一份完整的存檔，標好了日期和節點，存進一個文件夾里，命名叫"項目評審備份"。
然後她打開王磊負責的那個項目的公開資料，看了一眼那個項目的進度。比她晚了三周，客戶要求比她的項目簡單一些，但周期更緊。
她不打算做什麼。但她也知道，王磊這麼做的原因很簡單，如果她在這個項目上因為"不專業"被換掉，他的項目在高層那裡的對比優勢就會更明顯。
職場上這種事不新鮮。新鮮的是，沈清今天坐在總經辦那張椅子上，把趙磊的道歉截圖擺上桌，用事實把對方的刀口擋了回去。
她關閉了瀏覽器，打開項目排期表，繼續幹活。
下班的時候她收拾東西，手機亮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號碼歸屬地是本市的，但沒存過：
"沈總，今天人事找你了？是項目部王磊那邊提的事，我聽說的。你要是需要有人作證，告訴我。"
沈清看著這條簡訊，翻了一下號碼，沒有備註名，不認識。可能是公司里哪個知道內情的人，也可能是乙方那邊的人。她不打算問是誰。她只回了一行字：
"不用。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