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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軟刀子

  沈清剛開完項目會回到工位,看見桌上多了一張A4紙。

  是人事部的函件,列印的,沒有抬頭,落款沒蓋章,但格式很正式。內容列了三條:第一條,近期個人事務多次波及辦公場所;第二條,內部溝通方式不符合公司文化;第三條,建議主動提出離職,公司可補償三個月工資。

  沈清站起來去了人事辦公室。

  王主管看見她進來,沒讓她坐。她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擺著一杯茶,手裡轉著一支筆,表情比昨天正式得多,嘴角那條微笑的弧度已經沒了。

  "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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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了。"

  "這是領導的意思。沈清,我不是針對你,你業務能力確實不錯。但你也知道,咱們公司是做服務行業的,形象很重要。你婆婆來公司鬧過,你給全公司發過那封郵件,這兩件事影響都不好。領導那邊很頭疼。"

  沈清站在她辦公桌前面,沒有坐,也沒有往後退。

  "所以公司覺得應該讓我走?"

  王主管把筆放下了,雙手交握擱在桌上,抬起頭看著她,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我是為你好"的腔調:

  "不是趕你走。是協商。你主動提離職,公司給你三個月補償,履歷上寫'個人原因',對你以後找工作也好。你要是不同意……"

  "不同意怎麼樣?"

  王主管往後靠了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那就走正常程序。公司可以不續簽勞動合同。你的合同還有四個月到期,到時候不續約,你一分補償都拿不到。"

  沈清看著她,沒說話。

  王主管停了兩秒,又加了一句:"沈清,你是個聰明人。咱們好聚好散,你拿了錢走,體體面面的,比撕破臉強。"

  沈清還是沒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王主管的臉。

  然後她問了一句:"是誰跟領導說的?"

  王主管的表情變了一下:"什麼?"

  "是誰跟領導建議讓我走的?是你自己,還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

  王主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快了一拍:"這個是領導的決定,你不要問是誰?"

  "財務部小李?還是你聽見了誰在背後傳話?"

  王主管的嘴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沈清點了下頭,像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的事。

  "我那份合同還剩四個月,你想讓我主動離職。理由是'個人事務波及辦公場所'和'內部溝通方式不符合公司文化'。那你告訴我,我婆婆來公司門口鬧的那一次,是誰報的警把警察引來的?"沈清看著她,"是我自己。我報警的當天就把出警記錄發給保安了,那是我處理私人事務的方式。我婆婆沒有進得了公司大門,公司沒有受到任何實際影響。'波及辦公場所',波了什麼?"

  "至於那封郵件,我說了別人在茶水間說我壞話的原話,然後補充了法院判決的事實。公司文化不允許說實話?那'公司文化'是什麼?是只允許有人在背後議論我,不允許我澄清?還是你希望我就當沒聽見,繼續被人踩?"

  王主管站起來,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微微前傾:"沈清,你不要在這跟我爭這些!"

  "我沒跟你爭。"沈清往後退了一步,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穩,"我是在告訴你,我不主動離職,合同還有四個月,我會正常工作、正常出項目。那個投標項目我已經跟了兩個月,如果你們覺得我的'個人事務'影響項目進度,那你現在就讓人接過去。你讓領導簽字,項目轉交文書我當場交接,明天我就不碰了。但你要我今天簽離職書,我告訴你,不可能。"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錄音軟體,當著王主管的面按了錄製鍵,然後把手機放在辦公桌上,屏幕朝上。

  "從現在開始,我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有記錄。我可以讓你再說一遍,公司建議我主動離職,理由是'近期個人事務多次波及辦公場所'。你再說一遍。"

  王主管的臉白了。她看著桌上那個亮著紅點的手機屏幕,整個人僵硬了一秒,然後坐下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來,手指在茶杯邊上轉了半圈。

  "……沈清,你先把錄音關了。我們有話好好說。"

  沈清把手機拿回來,沒有關錄音,只是鎖了屏放進口袋。

  "王姐,你跟我說實話,是誰在背後推這件事?"

  王主管沉默了幾秒,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大半個調:"……不是小李。是總經辦那邊的意思。有個姓陳的年輕男人,上周來公司找領導談過話,說他是你前夫家的親戚,說你離婚之後拿了他們家的錢,又買房又買新衣服,還說你婆婆被氣得病了住院。領導那邊聽了這些,覺得你個人問題太複雜,會影響公司聲譽。"

  姓陳的年輕男人。

  沈清的腦子裡飛快轉了一下——陳強。陳強上周去工地偷錢被辭了之後,不知道從哪打聽來她公司的總經辦聯繫方式,跑去公司找領導編了一套話,讓公司覺得她是個"不安定因素"。

  他又進不了公司大門,就到總經辦那邊的辦公室走了一圈,說她是"拿了錢買房的前兒媳",說他們家被她鬧得散了,她婆婆"住院了"。

  王主管繼續說:"領導那邊本來也沒當回事,但你婆婆來公司門口鬧過一次,這是事實,有監控。加上你後來那封郵件抄送了全部門,領導覺得你處理方式太強硬,跟公司'溫和溝通'的企業文化有衝突……"

  "陳強說完就走了?"

  "嗯。留了電話就走了。領導讓行政查了一下,他說的'婆婆住院'沒有醫院證明,但他們覺得,沒有證明不代表沒有這回事。萬一你婆婆真的出點什麼事,媒體找上門來,公司擔不起這個責任。"

  沈清站在人事辦公室里,聽完這些話,忽然覺得有點想笑。但她沒笑出來。

  陳強,一個連自己孩子的撫養費都賴著不給的人,跑到她公司領導面前裝可憐,編了一通"婆婆病危、兒媳拿錢跑路"的謊話,然後拍拍屁股走了。公司領導居然信了。不是因為他們蠢,是因為他們不想惹麻煩。一個有"潛在風險"的員工,比一個能幹但"麻煩"的員工更容易被處理。

  沈清看著王主管:"陳強說的'婆婆住院'是假的。我婆婆昨天還在家族群里發消息說'明天去菜市場看看排骨價格'。你們查過嗎?"

  王主管的眼神閃了一下:"……沒有查。"

  "那你們憑一個來路不明的人說的話,就讓我主動離職?"

  王主管沒吭聲。

  沈清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打開陳強的失信被執行人截圖,把屏幕轉向王主管:"這個人,法院的失信名單上有他名字,撫養費都賴著不給。他跑到你們面前說他家被我害得走投無路,你們信了。你們有沒有想過,萬一記者來問"貴司因員工離婚糾紛勸退員工",貴司怎麼回應?"

  王主管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失信名單,瞳孔縮了一下。

  沈清把手機收回口袋:"那個投標項目我繼續跟。你們要是覺得我不合適,隨時可以轉交接。但簽字離職的事,我不會簽。合同還有四個月,四個月後你不續簽,我走。在此之前,我不會因為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編的謊話走人。"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王姐,你替我告訴領導,那個人叫陳強,上了法院失信名單,以後他再來公司說什麼,你們可以先查一下他有沒有資格進這個寫字樓。"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日光燈白慘慘的,照在地磚上,亮得刺眼。沈清走回工位的路上經過茶水間,聽見裡面有人壓著聲音說話,她一走過去聲音就停了。她沒停步,繼續走。

  回到工位,她打開電腦,把投標書最後幾頁改完了,然後給客戶發了確認郵件。做完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樓下的車流像一條緩緩移動的河。

  她掏出手機,給林薇發了一條消息:"陳強來我公司找領導編謊話了。公司想讓我主動離職。"

  林薇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一接通,她的聲音炸開:"什麼???"

  沈清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她喊完才放回耳邊:"你小點聲。我在辦公室。"

  "陳強???他去你公司???他憑什麼進去???"

  "他進不了辦公樓。但總經辦在外面有一間接待室,他應該是直接去那兒找人說的。說我拿了錢跑路,把我婆婆氣住院了。領導聽了覺得我'有風險'。"

  "那你怎麼回的?"

  沈清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云:"我跟人事說了,不簽。合同還有四個月,到期不續我走,但不會主動提。還有,我讓他們查一下陳強的信用記錄。"

  林薇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沈清,你明年合同到期之後打算怎麼辦?"

  沈清想了想:"先把這四個月幹完。把那個項目拿下,到時候再說。"

  "要不你自己干?你手裡那麼多客戶資源。"

  沈清沒有回答。她看著窗外飄過的那朵雲,像一隻攤開的羊。

  "再說吧。"她說。

  掛了電話之後她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茶水間沖了一杯咖啡。這次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有人。是小李,正在接水,看見她進來,整個人僵了一下,水杯差點滿出來。

  沈清走到咖啡機前,接了一杯美式,然後轉身對小李說了一句:

  "李姐,以後有什麼事直接跟我說就行。不用讓你姐跟你姐夫說,也不用讓總經辦替你傳話。我就在這兒。"

  小李的臉漲得通紅,端著水杯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兩下,最後憋出一句:"我……我沒有……"

  沈清端著咖啡杯走出茶水間,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她加了一會兒班,把投標書的終稿過了最後一遍。收拾東西準備走的時候,王主管從辦公室出來,經過她工位,停了一下。

  "沈清。"

  沈清抬頭。

  王主管的表情比下午緩和了不少,她站在工位旁邊,手裡夾著一份文件夾,像是在斟酌措辭:"我跟領導重新溝通過了。那個投標項目,你繼續跟。合同到期的事情……後面再談。"

  沈清把電腦關了,站起來拿包:"行。"

  王主管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還有,陳強那個事,行政那邊核實過了,確實是失信人員。他以後進不了寫字樓。"

  沈清點了點頭,沒說別的。

  她走出辦公室,電梯下行,門開,她穿過一樓大堂的時候值班保安朝她點了點頭:"清姐,下班了?"

  "嗯。辛苦了。"

  她走出寫字樓大門。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路燈把門口照得亮堂堂的。一輛電動車從她面前騎過去,后座綁著一束花,花瓣在風裡微微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