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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們活在恨里

  自從婆婆在家族群里發了那條"沈清拿錢買房"的語音,林薇的小號就再也沒被踢出去過。整個家族群變成了一個大型受害者集會,每天都有新的"罪證"被陳列出來。

  周五晚上,林薇在火鍋店裡把手機往沈清面前一推:"你看看,你婆婆今天的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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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家族群的名字改成了"陳家一家親",頭像是一朵大紅花,土得扎眼。

  婆婆發了一條語音,轉文字顯示:

  "我今天去菜市場買菜,兜里就剩二十塊錢,稱了兩斤土豆,回去的路上看見人家買了排骨。我三年沒吃過排骨了。我兒子把錢都給了那個女的,我連排骨都吃不起。"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那沈清現在住哪兒呢?聽說買了新房?"

  婆婆秒回:"城南!金桂苑!八十多平的!我兒子拿九萬塊錢買的!她拿著錢住大房子,我吃土豆!"

  沈清把手機推回去,拿起筷子繼續涮毛肚。

  林薇盯著她的臉:"你不生氣?"

  "氣什麼?她吃土豆我吃肉,氣的是她。"

  林薇笑了一聲,把手機收回去,又劃了兩下:"還有。你聽聽陳強的。"

  她放了一條語音。陳強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含糊不清的,像是喝了酒:"……她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她好過。我早晚找她算帳……我媽還攔著我,說算了……算什麼算!我打她的那六個耳光打輕了!"

  沈清的筷子停了一下。

  林薇趕緊把語音關了:"你別放心上,他就嘴上說說。"

  "我沒放心上。"沈清把毛肚放進嘴裡嚼了,咽下去,"他連洗車行的工作都保不住,拿什麼找我算帳?"

  "你怎麼知道他工作沒了?"

  沈清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你上周說的,他偷老闆錢被辭了。"

  林薇愣了一下:"我上周說的?你還記著呢?"

  "你說話我一般都記著。"

  林薇看了她幾秒,低頭又劃了幾下手機:"還有個事,你公公那邊有消息了。有人看見他在隔壁縣一個工地給人看大門,住工棚,一個月兩千。你婆婆在群里罵他罵了三天,說他是'老不死的'。你公公那邊一聲沒吭。"

  沈清沒接話。

  那天晚上吃完火鍋,沈清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刷到一個本地新聞推送,標題是"縣法院公布失信被執行人名單",她隨手點進去劃了兩下,在一長串名字里看見一個熟悉的,陳強。

  失信金額:三千六百元。判決法院:本縣人民法院。案由:撫養費糾紛。

  他連孩子的撫養費都沒給。

  沈清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截了個圖,發給林薇,什麼都沒說。

  林薇秒回:"臥槽???"

  沈清把手機扔到沙發上,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端著水杯回到客廳的時候,手機又亮了。林薇發來一張新的群聊截圖。

  家族群里,有人轉發了一條消息,說沈清"住大房子穿新衣裳天天吃香的喝辣的",還配了一張照片,不知道從哪偷拍的,沈清前兩天在公司樓下買咖啡,穿了一件淺藍色連衣裙,頭髮披著,手裡拎著一隻帆布袋。照片拍得模糊,但她笑得很自然,陽光照在臉上。

  照片底下,婆婆回了一句話:"穿得跟妖精一樣。那是我兒子的錢買的。"

  下面緊跟著一條,是陳強的號發的:"媽你別說了。我早晚收拾她。"

  再往下,有個沈清不認識的人,大概是某個遠房親戚,補了一句:"強子你可別犯渾,你還在失信名單上呢。"

  陳強回:"失信名單算什麼。她讓我沒活路,我就讓她也沒活路。"

  聊天記錄到這兒停了。林薇補了一句話:"群里的親戚現在分兩派,一派勸他們算了,一派跟著罵你。但誰都沒真的去幫他們。"

  沈清看著那條聊天記錄,喝了半杯水,然後把手機放回茶几上。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燈罩上那層灰還在,她一直沒擦。她就那麼看著,腦子裡轉著幾個畫面,陳強在洗車行偷老闆的錢被辭了,蹲在馬路牙子上抽菸;婆婆在菜市場拎著兩斤土豆,看著別人買排骨;公公在工地門口坐著看大門,一個月兩千,工棚里連個像樣的枕頭都沒有;陳浩每個月把工資拆成三份,一份給她,一份給他媽,一份留給自己吃飯。

  她忽然覺得這家人像一口熬幹了的鍋,鍋底全黑了,還在灶上燒,燒得滿屋子都是糊味。

  但他們不會關火。

  他們只會罵那個當初把鍋端走的人——都是你,你不把鍋端走,這鍋怎麼會糊?

  沈清拿起手機,打開那個家族群。她從來沒有真正進去過,林薇拉過她,她沒點"加入"。現在她點了。

  群提示:"沈清"加入了群聊。

  群里安靜了三秒。然後消息開始往外彈,一條接一條。

  "你還有臉進來?"

  "沈清你來幹什麼?"

  "你還我們家的錢!"

  "你穿我兒子的錢買的裙子你還要不要臉?"

  沈清看著那些消息一條一條地往上翻,她沒回,一條都沒回。她等所有消息停下來了,在對話框裡打了一行字:

  "陳強,你孩子的撫養費,下個月再不給,法院會把你列入二次失信。到時候你連工地的活都找不著。你打我那六個耳光,我手上一直有傷情鑑定原件,你想讓我交上去也行,你自己選。"

  發完這條,她點了"退出群聊"。

  屏幕跳回聊天列表,那個帶大紅花的頭像消失了。

  沈清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夏的暖意,吹動她的頭髮。樓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主人輕聲呵斥了,又安靜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對面樓亮著的窗戶。

  她想起今晚林薇問她的那個問題:"你不生氣?"

  她不生氣。她之前會生氣,會委屈,會整夜整夜睡不著。但現在她看著那家人過成這樣,心裡沒有快感也沒有憐憫。她只看到一個事實——沒有她,他們自己就把自己過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