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
書記員站起來宣布法庭紀律的時候,沈清坐在原告席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貼著冰涼的桌面,指尖微微收緊。
法庭比她想像的小。審判席在最前面,三張桌子並排,中間坐著主審法官,兩邊是兩名人民陪審員。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表情都很嚴肅。旁聽席只有四排長椅,漆成深棕色,坐不滿人的時候顯得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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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的律師坐在她旁邊,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戴一副銀框眼鏡,面前攤著一個文件夾,鋼筆插在文件夾的金屬夾扣上,筆帽朝上,隨時準備記錄。
對面被告席上坐著陳浩。他穿了一件淺藍色襯衫,外面套著深灰色外套,袖口還是磨得發白的舊樣子。他旁邊坐著一個中年男律師,肚子微挺,正在低頭翻材料。
陳浩沒看沈清。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頭沒有交握,也沒有攥緊,就那麼攤著,像兩片晾乾的葉子。
旁聽席第一排中間坐著婆婆。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外套,頭髮重新染過,黑得不太自然。她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攥著一隻舊布包擱在腿上,眼睛死死盯著法官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條線。
旁邊是劉芸。她沒有穿直播時那種鮮艷的衣服,換了一件灰撲撲的衛衣,頭髮隨便扎著,臉色蠟黃,眼底下兩團烏青。她低著頭縮在椅子裡,像一個不想被點名的人。
公公沒有來。
陳強也沒有來。
沈清掃了一圈,收回目光,看著法官面前那本法條。法庭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主審法官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先核實了雙方身份,確認了離婚意願,然後開始詢問案件的基本事實。
程序走得很順。陳浩對於"雙方感情確已破裂,同意離婚"這一條,沒有任何異議。他的律師代為回答了幾次"沒有異議""同意",他就坐在那裡,偶爾點一下頭。
婆婆坐在旁邊一言不發。
到了精神損害賠償的部分,法官翻了翻卷宗,抬起頭:"關於原告主張的精神損害賠償,被告方有什麼意見?"
陳浩的律師剛要開口,陳浩突然抬起了頭。
"法官。"
他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法庭里很清晰。所有人都看向他。
陳浩慢慢站起來,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低啞的摩擦聲。他面對法官站著,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
"關於這一點,我想自己說。"
法官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說。"
"我和我妻子沈清結婚三年。這三年裡,她婚前買的房子被我弟弟一家住了三年,她沒說過什麼。她掙的錢比我多,但家裡的生活費一直是她在出,我工資卡在我媽那裡,我拿不出來。我弟弟打她那天晚上,我坐在飯桌上,看著她挨了耳光,但是我沒有攔。"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法官臉上移開,落到桌面上那疊材料上,又移回來。
"關於精神損害賠償,我沒有異議。我同意。我確實沒有盡到丈夫的責任。我妻子在這三年裡遭受的精神壓力,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都應該由我承擔一部分。"
他說完了,沒有坐下,還站在那裡。
法官翻了翻材料:"原告方,你主張的賠償金額是三萬?"
沈清的律師點頭:"是的。"
法官看向陳浩:"被告方對這個金額有意見嗎?"
陳浩的律師剛想說什麼,陳浩已經先開口了:
"沒有。但我現在拿不出來。我的工資一個月5千,除去房租和生活費,我能省下兩千。能不能分期給?"
法官低頭寫了幾個字,沒有直接回應。
旁聽席上,婆婆的椅子猛地響了一聲。
沈清扭頭看過去,婆婆半站起來,嘴唇哆嗦著,臉色白得像紙。聲音尖而細,像指甲刮過玻璃:
"你瘋了你!那是你媳婦!你給她錢?你哪來的錢?"
法警走過來,一隻手輕輕按在婆婆坐的椅背上:"旁聽人員請保持安靜。"
婆婆被按回了椅子上,喘著粗氣,眼眶通紅。劉芸在旁邊拉了拉她的袖子,被她甩開了。
婆婆沒有再出聲,但嘴還在動,無聲地張合著,像一條擱淺的魚。
沈清收回目光,看向陳浩。他已經坐下了,手重新放回桌面,五指張開,手心朝下貼著桌子。他低著頭,額前的頭髮垂下來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沈清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在屏著呼吸。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
然後是夫妻共同財產分割的部分。
法官問:"關於夫妻共同財產,雙方有什麼需要主張的?"
沈清的律師站起來,把那張陳浩三年工資流水複印件遞上去:"原告主張,婚姻存續期間,被告陳浩三年工資共計十二萬三千六百元,全部由被告母親代為保管,未用於家庭共同開支。原告主張分割其中的一半,即六萬一千八百元。"
法官接過材料看了,轉向陳浩:"被告方怎麼看?"
陳浩的律師這次搶在前頭開口了:"法官,我方當事人認為,這筆錢確實存在,但已由當事人母親全部用於家庭日常開支,包括兩個孩子的撫養。"
"法官。"陳浩再次開口。
律師頓住了。
陳浩沒站起來,他坐在椅子上,抬起頭看著法官,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很清楚:
"我承認。那筆錢在我媽卡上。三年來我每個月工資到帳就轉給她,她給強子家買菜買米交學費,我沒有留過一分錢自己花。這筆錢屬於夫妻共同財產,應該分一半給沈清。"
他停了一下。
"但我現在沒有錢。如果法院判了,我願意從我之後的工資里扣。每個月多還一千。加上之前那筆,一個月還三千。"
法庭里安靜了一會兒,法官翻著材料,和旁邊兩個陪審員低語了幾句,在電腦上敲了幾行字。
沈清坐在原告席上,旁邊的律師輕聲說了一句:"真奇怪,他今天怎麼這麼配合。"
她看著被告席上那個低著頭的身影。那件舊外套的袖口,磨白的那塊邊緣露出一根線頭,被空調風吹得微微晃動著。
她腦子裡忽然閃回一個畫面,三年前他們剛結婚不久,陳浩第一次帶她回老家過年。婆婆在廚房做飯,陳強在客廳打牌,她一個人站在院子裡不知道該幹什麼。陳浩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遞給她,說了一句"冷不冷?站這兒幹啥?進去坐"。
那時候她才二十六歲,站在婆家院子裡接那杯水的時候,她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知冷知熱的人。
三年後坐在法庭上,那個人坐在對面被告席上,正在替她說"這筆錢應該分一半給她"。
她沒有覺得痛快。也沒有覺得感動。
她只是覺得,他遲到了三年。
法官合上了卷宗。
"根據本案事實,經合議庭評議,現作出如下判決:"
沈清挺直了後背。
"准予原告沈清與被告陳浩離婚。"
"原告主張的精神損害賠償三萬,被告按月分期支付。具體方案由雙方庭後協商或本院另行裁定。"
"夫妻共同財產部分,被告陳浩名下被轉移的工資收入十二萬三千六百元,其中六萬一千八百元歸原告所有。被告自本判決生效之日起,按月向原告支付三千元,直至還清。"
"婚內共同債務,雙方確認無。"
"本判決自作出之日起生效。"
"雙方如不服本判決,可在收到判決書之日起十五日內向本院遞交上訴狀。"
法官放下判決書,抬起頭,看了看雙方:
"都聽清楚了嗎?"
沈清的律師站起來:"聽清了。謝謝法官。"
陳浩的律師也站起來:"聽清了。"
陳浩沒有站起來。他坐在那裡,兩隻手還平放在桌面上,還是那兩片晾乾的葉子。
法官宣布閉庭。
法槌落下。一聲脆響。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沈清的律師在收拾材料,把鋼筆插回文件夾,把那些複印件一張一張疊整齊放進公文包。
旁聽席上,婆婆在劉芸的攙扶下站起來。她腿似乎軟了一下,劉芸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沒有看沈清,也沒有看陳浩,她低著頭往外走,腳步碎而急。
法庭里剩下的人越來越少。
沈清的律師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辦完手續就可以了。"
沈清站起來,腿有點麻。她把文件袋夾在腋下,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過頭。
陳浩還在被告席上坐著。他的手已經從桌面上拿下來了,擱在大腿上。他的律師在旁邊跟他說著什麼,他聽著,點了一下頭,沒抬頭看過來。
沈清看著他的側影,看見他那隻磨白袖口的手放在膝蓋上。
她轉回頭,邁出了法庭的門。
走廊里光線明亮,陽光從側窗照進來,打在地磚上,白花花的一片。
母親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她沒進法庭,從開庭到閉庭,就坐在外面等著。
看見沈清出來,母親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完了?"
"完了。"
"怎麼說的?"
"離了。賠我三萬,加上工資一半,一共九萬左右。分期給。"
母親聽完,頓了兩秒,然後伸手拍了拍沈清的胳膊,拍了兩下。
"餓不餓?樓下有賣煎餅的。"
沈清笑了一下,笑得眼圈有點紅。
"媽,我今天不想吃煎餅。"
"那你想吃啥?"
沈清想了想:"餃子。你包的。"
母親看了她一眼,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吧,回去給你包。今天多包點,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