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來的時候，沈清正在公司開會。
"你婆婆來了。"
"拎了一箱牛奶一兜蘋果。"
"在門口站著呢。"
沈清打了一行字："媽，你不想開門就別開。我馬上回來。"
母親的回覆很快："開都開了，你別回來，該上班上班。"
沈清走到六樓樓梯口的時候，她放輕了腳步，一步一步往上挪。老式木門隔音很差：
"親家母，我不是來吵架的。我就是想跟你說，咱們都是當媽的人，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孩子的事，不能由著性子來。"
母親的聲音，不緊不慢地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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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閨女挨了你們家那麼多委屈，你說不能由著性子來，那要怎麼來？"
"那是……那是強子糊塗！跟浩子沒關係啊！清清跟浩子好好的，你不能因為小叔子犯了錯，就拆散人家兩口子！"
"我沒拆。"母親的聲音還是那個調子，慢悠悠的，"我閨女自己做的決定，我支持她而已。"
"你支持她離婚？親家母，你也是過來人，你知道一個女人離婚了有多難！外面人怎麼看？她以後還怎麼找？"
"誰說她要找了？"
婆婆的聲音忽然變了，帶上一股軟塌塌的哭腔：
"親家母，我求你了。你勸勸清清吧。浩子他……浩子他知道錯了。他最近一個人住，瘦得我都不敢認。我養了三十年的兒子，我……我心裡難受啊……"
每回婆婆想要什麼東西，想要住她家、想要她出錢給陳強買保險、想要她把房子過給陳浩，都是哭。
先軟後硬，軟不行再硬，硬不行再裝可憐，裝可憐不行再鬧。
沈清不知道她媽吃不吃這套。
"親家母，你難受，我知道。你兒子瘦了，你心疼，我也知道。"
婆婆抽噎著："那你……"
"親家母，你兒子瘦了，你心疼。我閨女被我養了二十多年，嫁到你們家三年，讓人打了耳光，你說我心疼不心疼？
沈清靠著五樓的牆，慢慢蹲下來，鼻尖酸得厲害。
然後她聽見婆婆的聲音又起來了，這一回不哭了，換成那種陰惻惻的調子：
"親家母，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兒子欺負了你閨女似的。那不是一家人鬧彆扭嗎？哪有上綱上線的？再說了，你閨女也不是省油的燈，她把我小兒子逼走了，把我房子賣了。"
"你房子？"
母親打斷了她。
婆婆明顯噎了一下："那房子是她賣的不假吧？她住的那房子。"
"那房子是我閨女婚前全款買的。房本上就她一個人的名字。我女婿連一塊磚都沒出過，你孫子住了三年一分房租沒交，你說那是你房子？"
"那……那她嫁到我們家了！"
"嫁到你們家，人就成你家的了？錢也成你家的了？房也成你家的了？"
"親家母你什麼意思？你是在說我貪她的房子？"
"我沒說你貪。我是說，我閨女的東西，她愛給誰給誰。她不想給，誰也別想拿。"
"你到底想怎麼樣？你是不是非要看著我們家散了你才高興？我大兒子家沒了，小兒子被趕走了，我一個老太婆孤零零的，你是不是滿意了？"
沈清聽出婆婆又要進入那個熟悉的模式了，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把所有人往道德窪地里推。
"親家母，你一個老太婆孤零零的，那是你兒子們不要你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大兒子家沒了，是你大兒子自己沒守住。你小兒子被趕走了，是他自己做的事不地道。你孤零零的，是你兩個兒子各自走了。跟我閨女有什麼關係？"
"……成，你行。你閨女行。你們娘倆都行。"
婆婆突然想到了什麼，語氣又軟了下來：
"親家母，那……那保險的事我正想跟你說，保險公司打電話催了，說再不續就斷了，我尋思著……"
"你尋思著我閨女還會給你續？"
"親家母，你聽好了：保險停了，她自己停的。前面的錢她不要了，後面的你找你兩個兒子。他們要是交不起，那是你養兒子養廢了，跟我閨女沒關係。"
婆婆又開始抹眼淚："親家母你怎麼這麼說話……我好歹養了浩子三十年，清清嫁進來的時候我有沒有虧待過她？她住那個房子的時候我有沒有說過一句閒話？你們現在翻臉不認人，我老太婆一個人以後看病咋辦？"
"看病找你兒子。"她媽說，"實在不行你找社區問問低保政策，別老盯著我閨女那點錢。"
婆婆的語氣更沖了些："你、你這是在逼我死？你是不是非得把我逼死了你才高興？你閨女把我兒子家拆了，把我孫子趕出門。"
"你孫子住的那房子是我閨女買的。"她媽打斷她，"你孫子住了三年一分房租沒交，那叫趕？那叫收回。你要是分不清這個理，我讓律師跟你慢慢講。"
婆婆用手指著沈清她媽，手指頭還抖了好幾下："你行。你們娘倆都行。你閨女不要臉你更不要臉！"
她媽往前走了半步，從大衣兜里掏出手機舉起來，屏幕衝著婆婆，點開了一個錄音軟體，紅色的圓點亮著，明晃晃的。
"你接著說。"她媽說，"我錄著呢。回頭給律師聽聽，看看哪句夠得上誹謗。"
"蘋果拿回去給孫子吃吧。清清不愛吃蘋果，她愛吃棗。"
她下了樓，腳步聲一點一點地遠了。
沈清靠在牆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