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色深沉,這場暗流涌動的商會晚宴才逐漸步入尾聲。
顧寒辰看著寧溪眼底漸漸浮現出的倦意,便直接謝絕了幾個重要合作夥伴的後續邀約,攬過寧溪單薄的肩膀。
男人深邃的眼眸里透著幾分微醺的酒意,低頭湊近她的耳畔,聲音低沉溫和。
「累了嗎?我帶你回家。」
寧溪任由他攬著,淡淡地應了一聲。
兩人在眾人的簇擁與道別聲中走出了宴會廳。
宴會的喧囂被拋在身後,勞斯萊斯一路平穩地穿過京城靜謐的長街,最終停在了老宅主樓的台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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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主臥,門剛一合上,顧寒辰便脫下了身上沉重的西裝外套,順手解開襯衫頂端的兩顆紐扣。
他徑直走到單人沙發旁,自然地半蹲下身子,握住了寧溪微涼的手指。
「今晚受委屈了。」
顧寒辰抬起頭,那雙素來在商場上冷厲森然的眸子裡,此刻浮動著近乎小心翼翼的溫存。
寧溪靠在椅背上,面容隱在昏黃的壁燈陰影里,長睫垂落,神色淡淡的,沒有接話。
顧寒辰也不惱。
他轉過身,從大衣口袋裡取出一枚深藍色的絲絨首飾盒,指尖微動,清脆地扣開搭扣。
錦緞軟墊中央,靜靜躺著一條色澤極純的藍寶石手鍊。
那是剛才在慈善晚宴的壓軸環節上,顧寒辰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以千萬天價拍下的藏品。
璀璨的寶石在暖光下折射出幽深迷離的碎芒,靜謐而高貴。
顧寒辰將首飾盒遞到她面前,聲音放得輕緩。
「剛才在展台上看到它的時候,我就覺得它很襯你。只有這種乾淨純粹的顏色,才配得上你。」
寧溪垂眸掃了一眼那條價值連城的珠寶。
這東西確實漂亮,璀璨奪目,完全不似蘇清婉身上那些庸俗艷麗的碎鑽。
可寧溪眼底連半分驚艷的波瀾都未曾泛起,只是任由顧寒辰將微涼的鏈條繞過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扣上鎖扣。
鑽石的火彩在兩人之間流淌,微紅的火光打在顧寒辰深邃的眼眸里,仿佛盛滿了傾世的愛意與毫無保留的寵溺。
顧寒辰握著她的手,並沒有立刻放開,而是將她殘缺的手輕輕托在自己的掌心裡。
寧溪下意識地想要往回抽。
「別動,我幫你按按。」
顧寒辰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腕,語氣裡帶著心疼。
顧寒辰取過旁邊案几上一盒特製的草本精油,用指腹化開,覆在寧溪的指關節上。
男人的手指寬厚溫熱,帶著薄繭,動作熟練地沿著寧溪手上那幾處扭曲的指節和掌骨,一寸一寸地揉捏推拿起來。
自從寧溪被接回京城,顧寒辰幾乎動用了全城甚至海外最頂尖的骨科與神經康復團隊。
那些在南方潮濕陰冷的小鎮裡早已錯位壞死的筋膜,在最先進的物理治療與高昂藥物的潤養下,竟當真有了起色。
原本僵硬得如同枯枝般無法彎曲的手指,如今已經能夠微微蜷縮,骨節處那種深入骨髓的鈍痛感,也比之前緩解了大半。
顧寒辰一邊垂眸替她按摩著掌心的穴位,一邊低聲溫言軟語地哄著。
「醫生說下周開始換第二階段的康複方案。再配合兩個療程的針灸,神經感知還能恢復得更好一些……」
「以後不管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找來。過去讓你受的苦,我會一點一點全給你補回來。」
室內靜謐,地毯上落著一室暖意。
男人眉眼低垂,輪廓俊朗深邃,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珍寶。
任憑任何人推開這扇門,看到眼前這副溫存旖旎的畫面,都會以為這是一對經歷了風雨後重歸於好的神仙眷侶。
寧溪看著燈光下男人英俊挺拔的側臉,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飽含深情的模樣。
空氣中浮動著藥油的淡淡苦香,混合著顧寒辰身上特有的冷杉氣息,營造出讓人沉溺的甜蜜錯覺。
仿佛他們只是一對尋常的、恩愛夫妻。仿佛過去那兩年裡發生的一切折磨、血腥與絕望全都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噩夢。
仿佛這個男人真的是全心全意地愛著她,願意為了她掃平一切障礙。
顧寒辰按揉完最後一個穴位,將寧溪的手輕輕包裹在自己的雙手中,抬起頭,目光深邃地注視著她。
「是不是感覺比前幾天好一些了?」
顧寒辰的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醫生說神經正在慢慢修復,只要堅持下去,以後恢復正常的生活自理,甚至重新拿起輕一點的畫筆,肯定沒問題。」
寧溪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指尖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然而,這份溫存還未能徹底在空氣中沉澱,主臥厚重的實木門上便傳來了一陣急促而略顯凌亂的敲門聲。
「篤篤篤——」
顧寒辰手上的動作驀地一頓,眉頭輕蹙,眼底迅速掠過一絲被打擾後的不悅。
門外傳來老管家福伯有些焦急、又透著幾分無奈的聲音。
「少爺,太太,打擾了。」
顧寒辰沒有放開寧溪的手,只是冷聲朝著門外開口。
「什麼事?」
福伯隔著門板,聲音壓得很低,似乎生怕觸怒了裡面的女主人。
「少爺……偏院那邊出了點狀況。」
顧寒辰眉心擰緊。
「不是說了讓她在偏院閉門思過?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福伯抹了抹額頭的汗,硬著頭皮繼續匯報導。
「是……是蘇小姐。從被送回來之後,她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肯吃東西,衣服也不換,一直在房間裡哭。」
「剛才女傭去送安神湯,聽見她在屋裡哭得快背過氣去了,嘴裡一直喊著……說京城太大太冷,說在這個家裡根本沒有人關心她、誰都可以欺負她是個孤兒,她想她爸爸媽媽了……」
福伯的聲音在門外漸漸低了下去。
主臥內那原本融洽溫存的空氣,卻在「想爸爸媽媽了」、「沒有人關心她」這幾句話落下的剎那,寸寸凍結成了堅冰。
顧寒辰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男人原本溫柔清明的眼底,在一瞬間陷入了劇烈的恍惚之中。
那雙幽深的眸子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虛空,被某種沉重如山巒般的情緒死死拽扯住,連呼吸都變得有些紊亂沉重。
孤兒。
沒有人關心她。
一個人孤零零地縮在昏暗冰冷的角落裡,哭著喊著想念爸爸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