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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你去過京城嗎

  兩年後。

  距離京城數千公里之外,一座偏遠的南方臨海小鎮。

  清晨的陽光穿透薄薄的晨霧,灑在小鎮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

  鹹濕的海風穿過錯落有致的低矮民居,帶來了遠處漁船歸港的汽笛聲,也吹拂著街角一家花店門前的風鈴,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叮噹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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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色粗線針織衫,外面套著一件卡其色的棉質圍裙。

  她的長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蒼白卻寧靜的臉頰邊。

  她正站在一張略顯斑駁的木質工作檯前,微微低著頭,試圖將幾支帶刺的玫瑰從裝滿水的塑料水桶里抽出來。

  由於雙手的十指指骨曾經遭遇過毀滅性的粉碎骨折,加上後期沒有得到任何正規的醫療矯正和及時救治,骨骼在自然癒合的過程中發生了嚴重的錯位與變形。

  她褪去了厚重的石膏和紗布,但那雙曾經在設計圖紙上揮灑自如、靈巧修長的手,如今卻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蒼白疤痕。

  指關節處有著明顯的扭曲和腫大,稍微精細一點的動作對她來說都難如登天。

  寧溪握著一把園藝剪刀,手指僵硬地顫抖著,試圖剪去玫瑰花莖上多餘的尖刺。

  剪刀的刀刃在花莖上打滑,險些切到她的食指。

  「溪溪姐,你快放下!我來幫你吧。」

  伴隨著一陣清脆的腳步聲,年輕的店員小妹阿音從花店裡側的儲藏室里跑了出來。

  阿音是個剛滿十九歲的本地女孩,扎著高高的馬尾,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小鎮姑娘特有的鮮活與朝氣。

  阿音連忙走上前,動作麻利地從寧溪手裡奪下那把沉重的園藝剪刀,將那幾支玫瑰花攬到自己面前,熟練地開始修剪枝葉。

  「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這種修剪帶刺花材的粗活交給我來做就行了。你的手一到陰雨天就疼得拿不起筷子,要是再被玫瑰刺扎到,又要紅腫好幾天。」

  阿音一邊利落地咔嚓咔嚓剪著花枝,一邊像個小大人似的數落著。

  寧溪往後退了半步,將那雙布滿疤痕的手輕輕揣進圍裙的口袋裡,掩藏起那些醜陋的痕跡。

  她看著阿音充滿活力的側臉,蒼白的嘴唇微微上揚,扯出一個溫柔的淺笑。

  「沒關係的,我的手已經好很多了。」

  「總不能什麼活都讓你一個人干,我這個當老闆的,總得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這丫頭知恩圖報,平日裡凡是重活累活,搶著幹得比誰都勤快。

  阿音把修剪好的玫瑰插進精緻的玻璃花瓶里,轉過頭,看著寧溪那張素淨的臉龐。

  「溪溪姐,你長得這麼好看,氣質又這麼好,以前肯定在大城市裡待過吧?」

  阿音雙手托著下巴,靠在工作檯上,眼睛裡閃爍著對外面世界的嚮往。

  「我做夢都想去京城看看。聽說那裡的高樓大廈能直接插進雲彩里,晚上的燈光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聽說那裡的人都穿著最漂亮的衣服,過著電影裡的生活。」

  「溪溪姐,你去過京城嗎?」

  京城。

  這兩個字猶如一顆石子,輕輕投入了一口早已乾涸枯死的老井,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寧溪臉上的笑容微微停滯了一瞬。

  她的視線越過花店明亮的玻璃櫥窗,看向街道盡頭那片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蔚藍海面。

  她去過嗎?

  那裡埋葬了她的十年青春,埋葬了她的滿腔熱血,埋葬了她的事業、她的雙親,還有那個尚未出世便化為血水的孩子。

  那裡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繁華的夢境,也是她粉身碎骨的無間地獄。

  寧溪收回視線,看著阿音那雙充滿憧憬的清澈眼睛。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再次露出了一個笑容,將這個話題輕描淡寫地掩蓋了過去,什麼也沒有說。

  海風拂過窗欞。

  寧溪靠在工作檯的邊緣,思緒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兩年前的那個雷雨交加的深夜。

  她記得自己從高聳的懸崖上一躍而下,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將她徹底吞沒的窒息感。

  狂風巨浪如同無數隻巨大的手,無情地撕扯著她的身體。

  冰冷咸澀的海水瘋狂地灌進她的口鼻、她的肺腑,剝奪了她最後一絲氧氣。

  她本以為那會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終點。

  所有的恩怨、虧欠、絕望,都會隨著那具殘破的軀體一起沉入海底,被深海的淤泥永遠掩埋。

  可是,老天爺似乎覺得她受的苦還不夠多,覺得這場名為人生的刑罰還沒有走到盡頭。

  她在絕望中失去了意識,卻並沒有被死神帶走。

  洶湧的海浪將她一路捲走,推向了未知的遠方,最終在這個偏遠南方小鎮的荒僻海灘上,將奄奄一息的她拋上了岸。

  是小鎮上的一位好心大嬸在清晨趕海時,發現了躺在礁石堆里、渾身被海水泡得發白、幾乎沒有了呼吸的寧溪。

  那位大嬸姓陳,是這家花店原本的主人。

  陳大嬸是個苦命人,早年喪夫,一生無兒無女,獨自一人守著這家不大的花店度日。

  陳大嬸把寧溪帶回了家,用鎮上老中醫熬製的草藥,一口一口地餵進寧溪的嘴裡。

  發燒、昏迷、感染,寧溪在生死邊緣徘徊了整整半個月。

  當她終於在那個充滿中藥味和花香的小屋裡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陳大嬸那張布滿風霜卻充滿慈愛的臉。

  寧溪沒有告訴陳大嬸自己的名字,也沒有提及任何關於京城的過往。

  她就像一個沒有過去的幽靈,空洞地在這個小鎮上活了下來。

  起初的大半年裡,她連自己握著勺子吃飯都做不到。

  陳大嬸就像照顧剛出生的嬰兒一樣,耐心地餵她吃飯,幫她穿衣,用溫熱的毛巾一遍又一遍地熱敷她僵硬抽痛的雙手。

  那段日子裡,寧溪整夜整夜地做噩夢,夢見天台上的鮮血,夢見母親墜落的身影,夢見顧寒辰那雙冰冷死寂的眼睛。

  父母慘死的畫面、孩子流失的痛楚,日日夜夜在她的腦海里撕咬。

  她宛如一具行屍走肉,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意義。

  是大嬸用粗糙卻溫暖的手掌,一次次拍著她的後背,像對待親生女兒一樣,陪她熬過了最艱難的生死關頭。

  在那段漫長而死寂的歲月里,寧溪的心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曾經那個在林氏工作室里為了一個設計細節可以熬夜死磕的首席設計師寧溪,已經死了。

  曾經那個為了追逐顧寒辰的腳步,卑微到塵埃里、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不肯回頭的顧太太,也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雙手殘疾、在偏遠小鎮裡苟延殘喘的普通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