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寧溪的雙腳像被釘在了地上,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她仰著頭,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給了她生命、那個幾天前還在老宅大門外哭喊著要見她一面的母親,在她的視野里急速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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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起那個身影單薄的外套,像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飛鳥,直直地砸向冰冷堅硬的地面。
砰——!
那具軀體直直地砸在距離寧溪不到二十米遠的地面上。
骨骼碎裂的聲音伴隨著血肉撞擊地面的悶響,清晰地傳入寧溪的耳朵。
鮮紅的血液瞬間從那具破碎的軀體下蔓延開來,順著水泥地面的紋路,迅速擴散成一大片觸目驚心的血泊。
「啊——!」
周圍的病患和護士被這突如其來的慘劇嚇得尖叫四散。
寧溪的雙腿徹底失去了支撐力,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地面上。
她大張著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那頭凌亂花白的頭髮。
是她的母親。
幾分鐘前還在電話里叮囑她好好活下去的母親,此刻變成了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摔碎在她的面前。
醫院的保安和急診科的醫生提著擔架和急救箱從大樓里沖了出來。
醫生迅速上前檢查墜樓者的生命體徵,搖了搖頭,直接拿出一塊白色的醫用床單,蓋在了那具血肉模糊的軀體上。
寧溪跪在原地,眼前是一灘不斷擴散的鮮血。
整個世界在她的耳邊徹底安靜了下來。
路人的尖叫聲、警笛聲、保鏢追上來的腳步聲,全都被一層厚厚的屏障隔絕在外。
她只能聽到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緩慢而沉重的跳動聲,以及腦海里不斷回放的寧母在電話里留下的最後那句話。
「媽媽去陪你爸了。」
寧溪睜著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倒在血泊中的母親。
一天之內。
就在這短短的幾個小時裡。
她的父親死了。
她的母親在她面前跳樓自殺,死在了離她只有幾米遠的地面上。
那攤鮮血刺目得讓人無法直視,血腥味順著空氣鑽進她的鼻腔,引起胃部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
她張開嘴,控制不住地乾嘔起來。
胃裡早就空無一物,只能嘔出一口口苦澀的酸水,順著乾裂的嘴角滴落在面前的水泥地上,和那些飛濺過來的細小血滴混在一起。
寧溪在劇痛與反胃的交織中,被迫抬起頭,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
隨著身體劇烈的痙攣,腦海深處那些被刻意壓抑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衝破了防線。
南山半島酒店的頂層天台。
呼嘯的夜風。
極速下墜的身影。
軀體砸在地面上發出的沉悶聲響。
純白色高定禮服下大片大片蔓延開來的鮮血。
顧昭儀就是這麼死的。
在漫天的煙花下,從高處重重砸落在水泥地上,骨骼碎裂,鮮血流盡,甚至連最後一句話都未能留給趕來的顧寒辰與裴清越。
裴清越在墓園裡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我會剝奪你在這個世界上所有在乎的東西。」
寧溪跪在堅硬的水泥地上,渾身發冷。
裴清越將這一切都報復給了她。
裴清越甚至不屑於直接要她的命。
他廢了她拿畫筆的手,拿走她所有的底稿,逼死她的父親,又親手讓她的母親在她面前從十幾樓的天台上跳下。
他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在乎的人、最親近的人,以一模一樣殘酷、慘烈的方式,死在她的面前。
這是裴清越替顧昭儀要的帳。
……
醫院地下的太平間停放室。
兩輛停屍推車並排停放在房間中央。
刺眼的白熾燈打在上方,兩塊純白色的布單從頭蓋到腳,掩蓋了下方殘破不堪的生命痕跡。
幾個小時前,寧家還是一個完整的家庭。
現在,只剩下這兩輛冰冷的推車。
寧溪身上那件黑色的衣服沾滿了血跡,雙臂僵硬地垂在身側,斷裂的指骨和掌骨傳來陣陣鑽心的鈍痛,順著神經一路往上攀爬。
她連伸出手去掀開白布、看父母最後一眼的動作都做不到。
寧舟站在推車的另一側。
他雙眼通紅,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死死盯著那兩塊白布,雙手緊緊抓著推車的金屬護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色。
他抬起頭,隔著兩輛推車,視線直直地落在寧溪的身上。
寧溪迎上他的目光。
她等待著寧舟的爆發。
她等待著他衝過來大聲咒罵,把所有的罪責全部推到她的頭上,指控她殺死了父母。
寧舟下顎的肌肉緊繃。
年輕男人的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
他張開乾裂起皮的嘴唇,脖頸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他看著寧溪那張蒼白消瘦、布滿淤青的臉和完全殘廢的雙手。
那些惡毒的咒罵卻卡在喉嚨里,堵得他無法呼吸。
他本想把一切都怪罪給寧溪。
他怪她這十年來死皮賴臉地追逐顧寒辰,怪她和顧昭儀發生衝突,怪她招惹了顧家和裴家這兩尊殺神。
那些在腦海里盤旋了無數遍的惡毒指責、那些讓她滾出寧家的狠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父母在短短半天內相繼離世,寧家灰飛煙滅,那些關於「惡毒」、「算計」的叫囂在冰冷的屍體面前,顯得如此諷刺。
在這座偌大的京城裡,站在這間冰冷刺骨的太平間裡,對面那個讓他厭惡、讓他覺得丟臉的姐姐,成了他在這世上僅剩的、擁有相同血脈的親人。
可他做不到走上前去拉她一把,更做不到像小時候那樣喚她一聲「姐」。
如果不是寧溪執意要嫁進顧家,如果不是寧溪惹出了這一切的禍端,這個家根本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每當看到躺在白布下的雙親,看到寧家被執行清算的封條,那些關於顧昭儀的記憶、關於顧寒辰絕情報復的恐懼,就會化作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橫亘在他們之間。
悲痛、怨恨與殘存的血脈親情在他的腦海里瘋狂撕扯。
他猛地別過臉,強行切斷了與寧溪的視線交匯。
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背粗暴地抹去眼角溢出的水汽。
一名醫院工作人員走進停放室,手裡拿著一個金屬文件夾。
「死者家屬,在這裡簽字,辦理死亡證明和殯儀館移交手續。」
工作人員遞過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寧舟伸出顫抖的手接過筆。
筆尖落在紙張上,劃出幾道扭曲的字跡。
他簽完字,將文件夾遞還給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核對無誤後,轉身離開。
停放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我去行政樓辦手續。」
寧舟對著兩人中間的空氣開口。
他的嗓音嘶啞疲憊,完全失去了之前在重症監護室外的那種攻擊性。
「你別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