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辰的每一個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事無巨細。
似乎在他的認知系統里,顧昭儀只是因為天氣炎熱而在房間裡鬧脾氣不肯下樓吃飯的嬌縱大小姐。
福伯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變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
他侍奉了顧家兩代人,看著顧寒辰和顧昭儀長大。
現在,大小姐躺在冰冷的墓地里,而少爺的精神世界正在一點一點地崩塌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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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接話,更不敢在這個時候去戳破少爺那脆弱不堪的幻想。
醫生交代過,在患者產生嚴重認知偏差和幻覺的時候,強行糾正會引發不可預估的精神崩潰。
「福伯?」
顧寒辰見福伯遲遲沒有回應,微微皺起眉頭。
「怎麼不說話?廚房那邊沒有準備食材嗎?」
顧寒辰看著福伯,眼神里透著幾分疑惑。
福伯低下頭,用衣袖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是,少爺……」
福伯的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鼻音,「我這就去吩咐廚房……做大小姐最愛吃的芒果布丁,少爺您放心。」
顧寒辰聽到福伯的回答,滿意地點了點頭。他重新拿起鋼筆,翻開另一份報表,繼續投入到繁重的工作中。
福伯轉過身,跌跌撞撞地朝著書房門口走來。
寧溪站在書房門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她任由滾燙的淚水決堤般地湧出,滑過臉頰,滴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顧寒辰的記憶和認知已經開始錯亂了。
他把自己困在了顧昭儀還活著的時候,困在了那個永遠有人撒嬌、有人鬧脾氣的美好幻象里。
在這個虛構的世界裡,他依然是那個無所不能、隨時寵溺著妹妹的哥哥。
保鏢在身後推了寧溪的肩膀一下,催促她離開。
寧溪轉過身,拖著麻木的雙腿,像一抹遊魂一樣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又過了幾日。
夜幕降臨,老宅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雨滴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寧溪這天晚上因為雙手的劇痛,被允許前往一樓的醫療室拿取一些常規的止痛藥。
她拿著一小袋藥片,從醫療室出來,準備穿過前廳返回二樓。
剛走到樓梯口的拐角處,她便聽到了從大門方向傳來的交談聲。
林宇剛剛從外面趕回老宅,他身上穿著一套黑色的西裝,肩膀處被雨水打濕了一片。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厚重的文件包,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眼底掛著濃重的黑眼圈。
老管家福伯手裡拿著一把黑傘,站在門廳處迎接著林宇。
兩人避開了大廳里的其他傭人,站在靠近樓梯口的地方,壓低聲音進行著匯報。
寧溪立刻停下腳步,將身體隱藏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處,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顧總睡下了嗎?」
福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哪裡睡得著。」
福伯的聲音里滿是愁容,「在書房裡坐著呢,手裡一直拿著一本日記本看。晚飯原封不動地端出來了,一口都沒動。」
「公司那邊又出什麼事了嗎?」
「不是公司的事。公司的那些元老和股東暫時還能壓得住。」
林宇皺起眉頭,神色變得十分凝重。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醫院的檢驗報告遞給福伯。
「這是顧總上周抽血的化驗單和私人醫生的評估報告。」
林宇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透著深深的憂慮
「顧總最近服用的抗抑鬱藥和安眠藥的劑量實在太大了,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人身體能夠承受的極限安全範圍。」
福伯聽到這裡,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端著水杯的手微微發抖。
林宇繼續壓低聲音匯報,每一個字都顯得沉甸甸的。
「這樣超大劑量的藥物攝入,已經遠遠超過了人體能夠代謝的安全極限。這會嚴重影響他的神經系統和反應能力。」
「醫生告訴我,再這樣吃下去,顧總會有極大的風險患上永久性的認知障礙。他會出現幻聽、幻視,甚至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最近的事情,就是認知障礙的前兆表現。」
「他在大腦里啟動了防禦機制,潛意識裡拒絕接受大小姐去世的事實,從而產生了邏輯自洽的幻覺。」
福伯聽著這些專業的醫學術語,眼眶再次紅了。
「這可怎麼辦?我偷偷把藥瓶藏起來,少爺就會發很大的脾氣,把房間裡的東西全砸了,必須要吃完藥才能安靜下來。」
林宇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語氣里充滿了無奈。
「今天上午,顧總一個人開車去了當年那家福利院。保鏢在暗中跟著他。他坐在福利院門口的泥地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不停地畫著什麼。保鏢勸他上車,他根本聽不進去。」
林宇描述著上午的驚險場景,心有餘悸。
「我要替他開車,他非要自己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直在抖,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
福伯聽著林宇的描述,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用擦著眼淚,聲音哽咽。
「我怎麼勸得住啊……」
福伯嘆息著,語氣里滿是心疼與無力,「少爺每天除了去公司強撐著處理好那些影響顧氏存亡的必要事務,其餘時間完全像變了個人……」
「他要麼在大小姐的墓碑前一坐就是一整夜,要麼就一個人開車去他們小時候的福利院……」
走廊里的氣氛變得無比沉重。
林宇沉默了片刻,眉頭緊鎖,提起了另一件讓人頭疼的事情。
「不僅僅是顧總這邊情況糟糕。據說裴氏那邊的狀況也不太好。」
林宇匯報著最新的情報,「裴清越自從參加完葬禮之後,精神狀態也一直不太穩定。他把裴氏日常的運營全都扔給了副總裁,自己整天不見人影。」
林宇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裴清越最近還在聯繫幾家主流媒體的主編。他手底下的人頻繁出入那些傳媒公司的總部,那些媒體都是京城裡影響力最大的版塊,不知道在籌備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