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溪安靜地坐在旁邊,清晰地感受到了手背上傳來的那股逐漸收緊的壓迫感。
她剛準備蹙起眉頭,顧寒辰的手指卻在察覺到那點微弱的反抗力道時,瞬間像觸電一般停住了動作。
他意識到自己此刻失控的力氣有可能會弄痛她,立馬鬆開了緊握的手掌。
顧寒辰轉過頭,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寧溪的臉上。
「抱歉,有沒有弄疼你?」
他壓低聲音詢問,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緊張與自責。
寧溪坐在座位上,冷眼看著他這副慌張模樣。面對他的道歉,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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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顧寒辰鬆手松得很及時。
剛才那一下收緊,僅僅只是增加了一點壓迫感,並沒有真正觸碰到結痂的傷口,也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痛楚。
她不需要他這副小心翼翼、生怕弄壞了什麼的姿態。
她早就在這三年的冷暴力和無視中,練就了一副堅硬的鎧甲。
她還不至於像顧昭儀那麼脆弱,不像那個被兩個男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小公主一樣,連戴一條帶有金屬線條的項鍊都會被兩個男人跨著時空去心疼、去責怪別人。
她不需要他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觸碰就驚慌失措地噓寒問暖。
顧昭儀會在摔倒時大聲哭泣索要安慰,而她只會咬著牙自己爬起來。
更何況,幾天前在馬場上,他為了去揍裴清越,可是毫不留情地將她整個人掀飛在堅硬的碎石地上。
那個時候,他怎麼不問問她疼不疼?
現在這種為了掩飾失態而做出的遲來關心,只會讓她覺得滑稽無比。
看到寧溪搖頭表示沒事,顧寒辰明顯鬆了一口氣。
他收回視線,把所有的注意力重新轉移回亮著的手機屏幕上。
視線再次定格在顧昭儀那張笑臉和裴清越的手上。
裴清越那個混蛋,到底對昭昭灌了什麼迷魂湯!
昭昭從小到大,所有的行程安排都要經過他的首肯,所有的社交圈子都在他的嚴格篩選之下。
她怎麼能背著他,去和這樣一個野心勃勃的男人單獨約會,甚至主動在社交平台上分享這種充滿曖昧氣息的日常。
裴清越分明是在利用昭昭的單純,一步步蠶食昭昭對家人的依賴。
他一定是用盡了花言巧語,用那些虛偽的溫柔和耐性,騙取了昭昭的信任。昭昭那麼單純,怎麼可能看得穿裴清越溫潤面具下的陰毒算計。
他必須立刻派人去把昭昭帶回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妹妹掉進裴清越布置的陷阱里。
可是……
顧寒辰的手指懸停在屏幕上方,想要撥打電話的動作生生地僵在半空中。
他痛苦地閉上眼。
眼前的冷光被徹底阻擋,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整個人完全淹沒。
如果……
如果裴清越真的是良配。
裴氏集團的實力與顧氏不相上下,裴清越手腕通天,完全有能力在商場上護住昭昭。
如果昭昭真的喜歡裴清越,如果昭昭真的想和那個男人在一起。
他能怎麼辦?
他以什麼身份去阻攔?以哥哥的身份嗎?
她是他妹妹。
是他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他想起當年在那個破舊的福利院裡,顧昭儀躲在他的身後,揪著他的衣角,怯生生地看著這個世界,他發誓要給她最好的生活。
後來回到顧家,他面對那些居心叵測的旁系親屬,面對那些想要爭奪家產的惡狼。他每天只睡三個小時,拼命地學習商業管理,拼命地在談判桌上廝殺。
他做這一切,就是為了把顧家的權利牢牢抓在手裡,為了在顧家築起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爺爺臨終前,躺在寬大的病床上,骨瘦如柴的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腕。
爺爺把顧氏集團龐大的產業交到他的手上,用最後一口氣叮囑他:「寒辰,顧家以後就交給你了。昭昭身體不好,你要替爺爺護好她,別讓她受委屈。」
爺爺走後,在這個龐大且冰冷的世界裡,他真正擁有的、能牢牢抓住的羈絆,只剩下這一個妹妹。
他以為只要這座堡壘足夠堅固,昭昭就可以永遠安全地待在裡面,永遠做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
可是,妹妹總歸是要嫁人的。
她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感情,有了想要託付終身的人。
他不可能真的把她一輩子關在顧家的堡壘里。他用盡手段,不就是為了讓她可以自由自在地選擇自己的人生嗎。
他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把妹妹當成溫室里的花朵一樣嬌養著,生怕她受一點點委屈。他總以為自己能為她擋下所有的風雨,總以為只有自己能給她最好的庇護。
他真的能去毀掉昭昭的開心嗎?
他做不到。
他寧願自己承受萬箭穿心的痛苦,也見不得昭昭掉一滴眼淚。
如果昭昭認定了裴清越,如果昭昭覺得跟裴清越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快樂。
那他只能……
他只能強迫自己接受這個現實。作為哥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顧氏集團所有的力量,在背後為她撐起一把保護傘。
為了她的幸福,為了爺爺在九泉之下的安心,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風風光光地從顧家老宅嫁出去。
巨大的無力感瞬間抽乾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氣。
顧寒辰的手指一點點鬆開。黑色的手機順著他脫力的手掌滑落,掉在真皮座椅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仰起頭,後腦勺重重地砸在座椅的靠枕上。
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道灰暗的陰影,他緊緊皺起眉頭,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死結。下頜的肌肉因為死死咬緊牙關而微微顫抖著。
那些曾經用來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強勢、那些面對外人時高高在上的冷酷,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寧溪靜靜地坐在旁邊。
她沒有出聲打擾,也沒有轉過頭去避開視線。
她就這麼冷眼旁觀著,看著這個男人從最初的暴怒、嫉妒,一點點變成現在的妥協與挫敗。
他在為他的好妹妹傷心,他逼著自己接受顧昭儀會離開他事實,逼著自己咽下所有的不甘。
風水輪流轉,這個總是把別人的真心踩在腳底的男人,終於也嘗到了這種求而不得、只能默默忍受的絕望滋味。
寧溪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在心底冷冷吐出三個字。
真可憐。
一陣清脆的手機鈴聲突然突兀地響了起來。
這次是寧溪的電話。
聽到鈴聲,她收回視線,慢吞吞地將手伸進口袋,把手機拿了出來。
來電顯示「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