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瀾跪得太久,起身時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定神,才走到小几旁,雙手接過那盞新茶。
薄薄的瓷托一落入掌心,一股幾乎能燙掉皮的灼熱便猛地鑽了進來。
她的雙手本就凍得僵硬麻木,冷熱驟然相激,痛如萬針攢心。
杯壁外的滾水緩慢流到托底,精準地浸過她手背那道未愈的傷口。
沈微瀾睫毛輕顫了一下,仍將茶盞端得平穩。
本書首發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長亭郡主卻沒有立刻飲用。
她轉頭與身邊貴女說起園中那株綠萼梅,問今年花開得是否比往年早。
眾人笑著應和,話題很快又轉到了宮中新制的香料上,談笑風生。
沈微瀾就站在一旁,端著那盞滾燙的新茶。
茶霧一縷縷撲上她的面頰。瓷托越來越燙,掌心像貼著一塊燒紅的炭。
她不敢換手,更不能將茶放下,只能一點點收緊手指,強迫自己站穩。
長亭郡主偶爾掃她一眼,神情始終從容。
沒有辱罵,也沒有責罰。不過是貴客嫌茶涼了,讓一個府中丫鬟端著新茶候在一旁。
即便傳出去,也只會有人說鎮國公府的下人不懂規矩,絕不會有人覺得堂堂郡主做錯了什麼。
風從穿堂另一側灌進來。
沈微瀾身上一陣冷、一陣熱,骨頭縫裡都泛著酸痛。
她的手背很快被燙得通紅,指尖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
杯蓋碰著杯沿,發出「叮噹」一聲細碎的脆響。
長亭郡主的談笑停了下來。
她轉過臉,目光居高臨下地看過來,仍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國公府的規矩,便是這樣教的?連一盞茶都端不穩。」
嚴嬤嬤立刻沉下臉:「沈微瀾,端穩了!」
沈微瀾咬緊牙關,掌心已經疼得近乎失去知覺,眼前的人影也開始輕輕晃動。
她知道不該抬頭。但在幾乎站立不住的那一刻,她還是本能地抬起泛起水光的眼,看向了裴淵。
男人就站在幾步之外。
他的目光落在她通紅顫抖的雙手上,眉心已經擰起。那雙向來深沉難辨的眼睛裡,分明掠過了一絲不悅。
他看得見她在發抖,也看得出長亭郡主是在借一盞茶敲打她。
只要他開口,這場無聲的折辱便會立刻結束。
沈微瀾望著他,連氣息都屏住了,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裴淵與她對視了一瞬。
長亭郡主是老太君請來的貴客,是皇室屬意的國公夫人人選,今日又有數位貴女在場。
若他當眾為了一個通房罪奴拂了郡主的臉面,便不只是失了待客之禮,更等同於當眾輕慢皇室。
不過端一盞茶而已。
裴淵將眼底那點不悅強壓了下去,移開視線,聲音冷淡如冰:「既是伺候不周,便端穩了反省。」
沈微瀾眼中最後一點微光,如同風中的殘燭,靜靜熄滅了。
「是。」
她聽見自己這樣回答,聲音很輕,平穩得沒有一絲怨懟。
長亭郡主唇邊重新浮起笑意,轉身邀裴淵一同去看園中盛開的綠萼梅。
玄青色的衣擺從沈微瀾眼前無情地掠過。裴淵陪著她走入梅園,再沒有回頭。
玄青色的衣擺消失在月洞門後,梅園裡隱約的談笑聲卻仍順著風飄來。
沈微瀾孤零零地站在穿堂避風處,雙手僵硬地托著那盞無人接過的茶。
茶霧比方才淡了些許,可瓷托上滲出的熱意,卻如烙鐵般一層層燙進掌心。
手背上被木刺扎破的地方浸過滾水,傷口周圍泛起一圈刺目的紅腫,連帶著五根手指都在細微地發麻。
她不敢放下。
長亭郡主沒有發話,她便只能端著。哪怕貴人已經去園中賞花,哪怕這盞茶從滾燙端到溫涼,只要沒有那句准許,她就必須像根木樁一樣釘在原處。
穿堂三面透風。雨後的寒意裹著濕漉漉的青苔味,一陣陣順著領口和袖管鑽進她半乾的夾襖。
沈微瀾身上忽冷忽熱,額角沁出的薄汗被風一吹,瞬間化作一層冰霜貼在肌膚上。
她低垂著眼,望著茶麵上微微晃動的倒影,眼前的景象漸漸開始渙散。
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一會兒沉在水中,一會兒又被風吹散。
恍惚間,腦海深處猶如蒙上了一層燒燙的白霧。
她仿佛又看見了三年前的沈府,官差粗暴地踹開大門,父親被人反剪雙臂押下台階,素來整潔的官袍沾滿了泥水。
她跌跌撞撞地追進雨里,只來得及看見囚車碾過長街,父親隔著木欄,回頭絕望地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對詔獄的畏懼,只有滿腔來不及訴說的牽掛。
畫面陡然一轉,又變成了昨夜書房裡那張凌亂的黃花梨木案。
父親的名字被壓在她屈辱的掌下,濃墨順著紙頁漫開。
裴淵高高在上地站在她身前,用那張不帶絲毫溫度的臉問她,憑什麼要他查。
她一無所有,只能伏在他的膝下,將僅剩的尊嚴寸寸碾碎。可到頭來,他依舊任由嚴嬤嬤將一桶桶冰冷的穢物塞進她懷裡。
今日晨起也是這般。
他明明看見了她的指尖在發抖,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沈微瀾痛苦地閉了閉眼。
眼皮沉重如鉛,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這裡不是偏僻無人的下房,而是通往梅園的穿堂。
今日府中貴客雲集,她若在此處出了半分差錯,嚴嬤嬤定會剝了她一層皮。
她咬緊牙關,試圖將瓷托握得更牢些。
可掌心早已不聽使喚。
先是右手的小指無力地滑脫,緊接著,整個瓷托向一側猛地傾覆。
沈微瀾豁然驚醒,慌忙伸手去救,發僵的指尖卻只堪堪擦過光滑的杯壁。
白瓷茶盞從她手中墜落。
「啪」的一聲脆響,杯盞在青石磚上摔得四分五裂。
尚有餘溫的茶水四下飛濺,幾片碎瓷旋過濕滑的磚面,撞在石階邊緣才堪堪停住。
梅園裡的笑語聲戛然而止。
沈微瀾本能地想要跪下請罪。可雙膝才剛一彎折,眼前便驟然陷入一片死寂的昏黑。
腳下的青磚仿佛在劇烈晃動,耳畔只剩下尖銳的嗡鳴聲。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一旁的廊柱,卻抓了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