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89章娘家人抬匾來了

  掛禮的桌子擺在院子東頭,大隊長已經坐在那裡了,他面前攤著一本紅紙封面的禮薄,旁邊擱著筆墨。

  石磊坐在他旁邊,背後擺著一隻打穀子用的四方木斗,平時裝稻穀的,今天用來裝米。

  第一個來掛禮的是個姓龍的阿叔,他手裡拎著米袋,交給石磊。

  大隊長提著筆問了一聲:"龍阿叔,禮薄上寫。"

  "寫我爹名字就行。"龍阿叔笑著從桌上抓一把瓜子,又朝旁邊的石磊說,"石磊,你自己看啊!一斗米,沒得少的。"

  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

  大隊長低頭提筆,在禮薄上寫了兩行,嘴裡吟唱了一句:"龍永成,白米一斗。"

  石磊在旁邊把倒進斗里的米攏了攏,拿手抹平了斗口,又摸出一根紙菸遞過去:"來,抽根煙。"又從桌上的盤子裡抓一把瓜子塞進他手裡,"多嗑點瓜子,隨意坐。"

  龍阿叔接過煙,往耳朵上一夾,邊嗑瓜子邊往正屋走,又回頭沖石磊喊了一聲:"我先過去喝碗甜酒,你們自己忙!"

  石磊咧嘴笑了一聲:"好嘞!"

  後面來的是一個姓楊的婦人,背著一袋米。

  石磊接過她的袋子,把米倒進斗里,攏平了,沖她笑:"楊嬸,你拿這麼多米來,家裡夠吃?"

  "夠!今年收成好,地里多打了幾斗。"楊嬸把空袋子疊好夾在胳膊底下,說道:"石鄴那孩子不容易,如今總算成家了,再說了又不是外鄉人,管家親戚嘛。"有時候趕場石鄴都給她開車費,都好幾次了。

  她又說道:"你嫂子嘞?"

  "嫂子在正屋招呼客人呢。"

  "我去看看,你們忙。"

  另一個阿婆拿了一籃子雞蛋來,石磊接過來數了數,一共十二個,放在旁邊的簸箕里。

  大隊長在禮薄上記了一筆,石磊從桌上摸了一根煙遞過去:"阿婆,你兒子抽菸不?這根帶回去給老大。"

  阿婆笑著接了:"好好好,我拿回去給老大。"

  "石磊,你嘴巴越來越甜了。回頭給你說個媳婦!"

  石磊笑了一聲,沒接話,又轉回頭招呼下一個。

  後面幾個阿公結伴來的,一個人手裡拎著酒壺,另兩個扛著一斗米。

  "自家釀的苞谷酒,讓石鄴嘗嘗。"

  大隊長在禮薄上落筆,嘴裡念著:"楊萬才、吳興洋、龍貴陽……"

  石磊在旁邊數了數倒進斗里的米,又攏平了,從桌上拿了三根煙遞過去:"三位叔公,坐那邊歇歇。今天人多,招呼不到位,你們管隨意點哈。"

  三個阿公接了煙,點上了,抓了一把瓜子,樂呵呵的坐到院子頭,邊抽邊聊著今年田裡的收成。

  掛完禮的人轉到堂屋門口,乜溪寧站在方桌後面,她看見人來了,先盛一碗甜酒遞過去,笑著喊一聲"叔""嬸""哥""姐",又補一句"夠不夠?不夠我再添一勺"。

  來的人接過去喝了,又笑著回她一句"恭喜恭喜""日子越過越紅火"。

  有的還會多站一會兒,端著碗跟旁邊的人聊兩句。

  堂屋門口很快就聚了一堆人,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喝甜酒的,靠著牆根嗑瓜子的,互相拍著肩膀喊"老兄弟好久沒見了"的。

  有兩個阿公在院牆根底下遇見了,一個拄著竹杖,一個手裡端著一碗甜酒,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拄竹杖的先開口:"老大哥!你也來了?好幾年沒撞見你了,你腿腳還行?"

  "行什麼行,走兩步就喘。"端甜酒碗的阿公講道,"老咯老咯,不中用了。倒是你,看著精神頭還行啊。"

  "我?我這把骨頭也就剩張嘴了。"拄竹杖的在他旁邊的板凳坐下,接過對方遞來的瓜子開始磕,"你們那邊今年收成咋個樣?"

  "唉!老天爺不下雨,苞谷矮了半截。"端甜酒碗的阿公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不過今天石鄴家辦酒,不說那個。你來了就好,咱哥倆好久沒坐下來講講話了。"

  兩個老人就這麼坐在牆根底下曬著太陽,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手邊的甜酒冒著熱氣,瓜子殼在腳邊堆了一小堆。

  旁邊又有人湊過來:"喲,你們倆在這兒擺龍門陣呢?我也來湊一個。"

  院門口終於熱鬧起來。

  娘家人的隊伍拐過山坳,最先出現的是周氏和乜老栓。她換了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靛藍褂子,頭髮重新梳過,頭帕纏得整整齊齊,看著精神就足。

  乜老栓穿著一件半新的藏青褂子,腰板挺著。

  後面跟著六個姐姐和五個姐夫。

  老道師走在娘家人隊伍的中,穿了一身深紅色法衣,長袍對胸大袖,後背繡著蟠龍紋,袍擺蓋過了腳面,腰上別著一隻銅鈴和牛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在隊伍中間的兩個年輕後生,一人一頭抬著一塊匾。

  匾是新做的,匾面上陽刻著兩行字,紅漆描過,在日頭底下亮晃晃的。正中刻著"石鄴 乜溪寧 合卺之慶",兩旁是"父石根生 母楊秀英 乜公諱老栓 周織"。每一個字都刻得端端正正的,筆畫遒勁,一看就是老木匠的手藝。

  匾剛拐過彎,乜溪寧的幾個姐夫就點了鞭炮引線。噼里啪啦炸響,硝煙一下子灌滿了寨口的空氣,紅紙屑飛得老高。

  小孩子們尖叫著衝上去,捂著耳朵在鞭炮屑里跳來跳去,等鞭炮一放完就彎腰去撿沒炸的啞炮,攥在手心裡互相顯擺。平時大人不給他們用雷管玩火藥,他們最喜歡有人辦喜事了,他們撿了就去炸稻田,炸魚。

  一個小丫頭撿了三顆,高興得直跳腳,被旁邊的大人喊了一聲"小心點"才跑開。

  石鄴已經從院子裡迎出去,他走到乜老栓面前喊了一聲"爹",又沖周氏喊了一聲"阿媽"。

  乜溪寧也迎出去,她先撲上去抱了周氏一下,周氏拍著她的背說"好,好好",又拉著她的手上下看了一圈,目光在她那身衣服停了好一會兒,嘴角那抹笑一直沒散。

  六個姐姐挨個上來抱她說恭喜,大姐的娃娃伸手夠她的頭髮,被大姐抱回去了。

  匾額被抬進院子,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兩個抬匾的後生穩步跨進堂屋門檻。

  石鄴招呼人把匾額掛上牆,其他人搬了條長凳讓掛匾的人站上去,一人扶著匾的一頭,把後面的掛鉤對準牆上的鐵釘,輕輕一卡,匾額就穩穩地掛住了。

  堂屋裡外的人一下子圍了過來。

  乜老栓站在人群最前面,仰著頭看著匾額上那幾個字。"石鄴 乜溪寧 合卺之慶"旁邊,他和他那早已過世的老親家的名字並排刻著,聽到周圍的誇讚聲,他挺直了腰杆。

  老道師穿過人群走到堂屋正中,他站定之後面朝匾額,拿出三炷香,用火柴點了,舉過頭頂拜了三拜,把香插進堂屋神龕前的香爐里。然後他從腰上解下那隻銅鈴,搖了起來,銅鈴的聲音清脆又沉厚,在安靜的堂屋裡一圈一圈地盪開。

  老道師開口唱起了苗家祝福詞,用的是苗語,嗓門不大,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乜溪寧只聽得懂大概,"新居落成、家宅安寧、祖宗保佑、子孫綿延"。

  道師唱一句,旁邊幾個上了年紀的阿公阿婆跟著應一句,聲音低低的,像一陣風從苗嶺上吹過來。唱到一半,老道師從法衣的寬袖裡摸出一隻牛角,吹了一聲——嗚嗚的,沉悶又悠長,穿透了整間堂屋,在院子裡也聽得清清楚楚。

  旁邊有人小聲說:"這是在請祖宗的魂靈來認匾。"

  牛角聲落下,老道師又開始唱。這回他唱得快了些,銅鈴搖得也急了些。唱到最後,他忽然停了銅鈴,把師刀舉起來,朝著匾額的方向劈空劃了三下,一下比一下慢,最後一刀穩穩地停在半空,"好了。"他收了刀,把銅鈴重新別回腰上,轉過身來沖滿堂的人笑了一下,又沖乜老栓和石鄴點了點頭,"匾認過了。祖宗安了,家宅安了。"

  人群里響起了掌聲和笑聲,有人喊了一聲"好!",大家跟著喊起來,院門外面幾個姐夫又點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滿院子通紅。

  石鄴站在堂屋中間,紅漆的字很耀眼,父母的兩個名字刻在上面,挨著他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

  乜溪寧站在他旁邊,正仰著臉往匾上看,靛藍頭帕邊緣露出來的碎發被門口的風吹得輕輕晃。她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你看,這就是我們的家。"

  "嗯,我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