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翎夢做了個夢。
她夢見了一場火。
不是林月棲家的那場,是她自己的。
三百年前的事了,她以為早忘了,可夢裡火光還是那樣,舔著房梁,噼啪作響。
她又夢見別的。
夢見她那本筆記上寫的第三種假死,真的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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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一片冷得刺骨的白里,魔力一點點散掉,她看見林月棲撲過來,抱著她,怎麼喊都沒有回應。
那個人沒哭出聲,只是抖,抖得像風裡的一片葉子,一遍一遍叫她老師,叫她翎夢。
夢裡的林月棲說,「老師起來,我不逼你了,你想去哪兒去哪兒,你別這樣……」
翎夢想說我沒事,想抬手給她擦臉,可她動不了。
她就這麼看著那個人,一點點把聲音哭啞。
「老師!」
翎夢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把裡衣都浸濕了,假月光鋪在天花板上,安安靜靜。
是夢。
她大口喘著氣,還沒從那片火光里掙出來,手就先抖上了。
地鋪上的人幾乎是立刻醒的。
「老師?」林月棲的聲音帶著剛醒的啞,下一秒人已經到了床邊,「做噩夢了?」
「沒……」翎夢別過臉,想把那點失態壓下去,「就是個夢,你睡你的。」
林月棲沒聽。
她爬上床,從背後貼過來,一隻手穿過翎夢的腰,輕輕圈住,另一隻手墊在她頸下,把人整個圈進了懷裡。
「你幹嘛!」翎夢一下子繃直了,「撒手。」
林月棲的下巴抵著她的肩窩,聲音悶悶的,「抱一會兒……什麼都不做,老師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我——」
話沒說完,她圈在腰上的手輕輕收了一下。
魔力被鎖的人,比平時脆弱。
擱以前,這種夢她醒了運一圈魔力就壓下去了,現在經脈空空的,後怕壓不下去。
她掙了兩下,沒掙開。
林月棲的懷抱是暖的,穩穩的,貼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耐心地順著她的氣。
說也奇怪,被這麼圈著,那害怕居然真的慢慢平了。
【宿主,你好像越來越依賴她了。】
「胡說,我這是裝的!」翎夢在心裡有氣無力地頂了一句,沒再掙扎。
兩個人就這麼保持著從背後相擁的姿勢,誰都沒說話。
假月光很淡,屋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林月棲才開口,聲音貼著她的耳後,低低的。
「老師夢見什麼了。」
翎夢不想說。
可背後這人的懷抱太穩,也太讓人安心了,所以話就不知不覺說出了口:
「夢見我假死成功了。」
身後的人,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夢見你抱著我哭。」
翎夢盯著牆上那片假月光,聲音很輕,「林月棲,我那本子上寫的東西,你真的一字一句都看了?」
「看了。」
「三種,你都看了?」
「都看了。」
林月棲的手又收了一分,像是怕她憑空消失,「老師知道我看到第三種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翎夢沒答。
「我在想……」
她的聲音開始發緊:
「老師怎麼捨得,老師寫『讓她以為我死了,哭幾個月,也就放下了』,老師憑什麼替我決定?老師問過我,放不放得下嗎?」
翎夢喉嚨一堵。
「我放得下嗎?」
林月棲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後巷那天,是老師朝我走過來的。是老師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把我領回家,給我一個不用再睡網吧的地方。」
「老師把我從泥里拉出來,對我那麼好,好到我眼裡再看不見第二個人。」
「然後老師轉頭就計劃好了,要在我面前死一次,自己走掉。」
「老師,」她把臉埋進翎夢的頸窩,呼吸燙得翎夢一顫,「你說,到底是誰更狠。」
這話她在白天說過一次。
可在這樣的夜裡,從背後抱著,貼著耳朵再說一遍,分量完全不一樣。
翎夢張了張嘴,那句在心裡說了幾百遍的「我是為你好」,到了嘴邊,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我身上一堆事。」
半晌,她才啞著嗓子開口,「身份,渡鴉,外面那些盯著我的人,我這種人,跟你綁在一起,是拖累你。」
林月棲立刻接了上去,「我就要老師。好的壞的,一起扛的,我都要。老師憑什麼覺得,沒了老師,我就能過得好?」
「沒了老師,我可能早死了,多活的這些日子,都是老師給的。」
「老師要是非走不可……」
她頓了頓,「那也該帶著我一起,而不是騙我。」
翎夢趕緊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不能讓背後這人看見,不然這丫頭肯定會得寸進尺。
可林月棲像是背後長了眼睛。
她微微偏頭,唇貼上翎夢的後頸,落在那枚雷紋封印上。
翎夢渾身一顫:「你——」
「老師這裡,是我布的鎖。」
林月棲的唇貼著那枚紋路,說話時的震動順著皮膚傳進去,「每次老師一運魔力,它就勒老師一下,老師知道我每次感應到,心裡多疼嗎。」
她的唇往上,擦過翎夢耳後那片軟肉,停在耳垂邊上,卻沒有咬,也沒有含。
「我想親老師。」她坦坦白白,氣息滾燙。
翎夢的呼吸一下子亂了,手指攥緊了被角。
「但是我不親。」
林月棲卻在離她最近的地方停住了,一字一字,「老師還沒心甘情願。等老師哪天,自己回過頭來親我,我才要。」
「在那之前,我就抱著。」
「抱一輩子,也行。」
她說完,老老實實把臉埋回翎夢的肩窩,圈在她腰上的手,停在小腹上方,沒往別處挪了。
翎夢僵了半天。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背後那個人的心跳有多快,呼吸有多燙,那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在離她這麼近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這人是真的在忍。
忍著不碰她,也忍著不把她嚇跑。
她沒回頭,也沒掰開那隻手。
聽著身後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聽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著。
睡著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她好像,又一次沒把人推開。
而且這一次,她沒那麼想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