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鴉變聰明了。
它不再每晚把她拖進識海長篇大論，更多的時候，它只在她意識邊緣落下一兩句。
晨練時，雷刃劈空，它說：「再沉三分，你老師教你的路數太惜力，她是怕傷著你，可敵人不會。」
她依言沉了三分，雷刃果然又重了一線。
開會時，翎夢被布丁一個電話叫走，門關上，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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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老師又瞞你。節點、前線、她自己的傷，她哪一樣跟你交過底？」
林月棲握著筆的手一頓，在筆記本上劃出一道歪痕。
她開始需要花一兩秒，才能分清剛才那句話，究竟是渡鴉說的，還是她自己想的。
她試過在識海里構築屏障，試過運轉雷力去封堵那個聲音。
可渡鴉就長在封印里，和她的魔力同源，她封堵它，像伸手去攥水流，攥得越緊，漏得越自然。
唯一讓她還能守住自己的，是一條她給自己劃死的線。
……
周三出例行任務，清剿一窩低階魘獸，一個被魘獸寄生，已經失去理智的邪教徒紅著眼撲向平民。
雷刃抵上對方咽喉的剎那，渡鴉懶洋洋地開口：「這種渣滓，殺了也就殺了，省得回頭再害人。」
雷刃確實只差半寸。
林月棲卻在最後一刻偏了刃鋒，用雷弧把人電暈，銬了起來。
「他得交給協會審判，不是我的私刑。」
渡鴉嗤笑一聲，沒再說話。
那一聲嗤笑里，有點意外，也有點更濃的興味。
林月棲喘了口氣，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她知道自己剛才在抗拒什麼。
她在抗拒把「力量」變成「審判」，抗拒讓自己習慣由著心意決定他人生死。
那條線一旦鬆了，那她和八年前縱火的那些東西，就再沒區別。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竟然需要動用全部理智，才能按住那半寸刃鋒。
渡鴉的水，已經滲到這裡了。
……
真正讓那道防線晃了一下的，是周五的深夜。
翎夢又回來得很晚。
這些天她總往布丁那兒跑，每次回來眼底都壓著沉鬱。
問她，只說是節點的事，前線的事，再多一句就不肯講了。
林月棲沒追問，照舊給她熱了湯，看著她喝完，看著她洗漱，看著她關上臥室的門。
凌晨一點，同調連結里傳來一陣翻來覆去的煩躁，還有一絲疲憊。
老師還沒睡。
林月棲在黑暗裡睜著眼，感受著那陣情緒，心口一點點發緊。
她起身，本想去倒杯溫水，路過主臥門口時，腳步卻頓住了。
門虛掩著，一線燈光漏出來。
翎夢去了衛生間。
鬼使神差地，林月棲推開了那扇門。
她告訴自己，她只是想幫老師把攤了一床的文件收一收。
可她的目光，落在了枕頭底下露出的一角筆記本上。
布丁的話，她其實無意中聽到過半句——「你那本藏在枕頭底下，寫著怎麼從她身邊抽身的小本子」。
她當時裝作沒聽見。
此刻，那一角紙頁，像一隻手，輕輕拽著她。
林月棲站了幾秒，俯身，把筆記本抽了出來。
她翻得很慢。
前面是老師那種張牙舞爪的字跡，寫著封印的研究，節點的推演，對雷雲的猜測。
再往後，字跡一點點變得遲疑，潦草。
「等她到S級，能獨當一面，我就該走了。」
「身份是洗不掉的，我這種人，不能拖著她。」
「長痛不如短痛，趁她還年輕，抽身要趁早。」
「今天她又給我留了燈，差點沒忍住。再忍忍。」
一頁一頁，全是怎麼離開她。
林月棲捧著那個本子，手指一點點涼下去。
原來老師那些妥帖的迴避，那些「師徒就是師徒」的硬話背後，真的藏著一條已經規劃好的退路。
老師是真的打算，等她「足夠強」的那一天，從她生命里乾乾淨淨地退場。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
林月棲合上本子，原樣塞回枕頭底下，邊角的位置都對齊。
她轉身輕手輕腳退出房間，帶上門，動作平穩得沒有一絲慌亂。
回到次臥，她靠著門板緩緩坐下。
「看見了？」
渡鴉的聲音在識海里輕輕響起，這一次，連那點慣常的戲謔都收了，只剩誘導。
「她不是不喜歡你。」
「她是覺得自己滿身秘密，給不起未來，所以想先一步把你推開，自己消失。」
渡鴉繼續說：「你知道怎麼讓她走不成嗎？」
林月棲沒答。
「變得比她強。」
「強到她的秘密你都能替她扛，強到她想保護的人，想了結的仇，你都能替她了結，強到她根本沒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到那時候，她還能往哪兒退？」
黑暗裡，林月棲緩緩抬起眼。
那雙深黑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逝。
……
第二天下午，周焰堵到了七隊辦公室門口。
他是帶著總部的復檢通知來的，一身筆挺制服，站得筆直。
進來後，連一句寒暄都沒有，直接把那張蓋了章的文件往翎夢桌上一放。
「翎隊長，總部批了，年度魔力復檢，不能再拖。」
「這周隊裡事多。」翎夢沒去碰那張紙，「下周。」
「我上周來，你說這周，這周來，你說下周。」
周焰沒被她糊弄過去，他一隻手撐在桌沿。
身子微微前傾，硬朗的眉骨下壓，目光直直鎖住翎夢，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迴避的壓迫。
「翎夢，協會A級以上隊員一年兩檢，是寫進章程的規矩。」
「你是隊長，更該帶頭，你這麼躲，是幾個意思？」
「我躲什麼了？」
「那你就當著我的面，把檢測做了。」
周焰從口袋裡摸出那枚檢測水晶，放在桌上，往她面前推了半寸，「十分鐘的事。還是說——」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釘下來。
「你身上，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不敢讓水晶照？」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繃緊。
趙鐵珠站起來又被蘇晚晴按住，沈千雪握著相機的手緊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口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周隊長。」
林月棲站在門口，不知道來了多久。
她臉上甚至帶著晚輩對前輩的笑，左臉的梨渦淺淺陷著，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深黑的瞳孔底下，紫色的雷弧極輕地跳了一下。
「老師剛出完任務，魔力還沒回滿，這時候檢測，數據不准，反而浪費總部的水晶。」
她緩步走進來，自然地站到翎夢身側，姿態恭謹。
「復檢我陪老師下周去總部做，當著監察的面做，數據存檔，誰都挑不出錯。」
「周隊長現在非要在隊裡，拿著私人水晶給我老師檢測，傳出去，別人還以為一隊隊長在七隊辦公室逼檢，不知道的，還當是你對我老師有什麼成見。」
一番話，軟中帶硬，把「規矩」兩個字原封不動奉還回去。
周焰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牙尖嘴利。」
他收起水晶，站直身子，「行，下周。我親自在總部檢測室等你們。」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沒回頭，只留下一句話：
「我周焰查人，從來不是跟誰過不去，是鬼是神，水晶照一照就清楚，真金不怕火煉，心裡沒鬼，就別躲。」
腳步聲遠去。
辦公室里，翎夢暗暗鬆了口氣。
她側頭想跟林月棲說句什麼，卻對上那雙安靜看著她的眼睛。
「老師。」
林月棲輕聲問，「他為什麼一直盯著你？」
翎夢的心猛地一跳。
那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過。
但她最終只是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偏開目光，揉了揉林月棲的頭髮，用最輕鬆的語氣說：
「沒事，他那人就那樣，看誰都像有問題，別管。」
別管。
又是這兩個字。
林月棲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東西，乖順地點頭：「好，都聽老師的。」
她轉身走出辦公室，替翎夢帶上門。
門合上的剎那，她臉上那點溫順的笑意，一寸一寸淡了下去。
「看。」渡鴉的聲音在識海里幽幽響起，「她連真相都不肯給你。」
「她寧可一個人扛著，隨時準備抽身走人，也不肯讓你走進她真正的處境。」
「這世上，規矩會騙你，老師會瞞你，連喜歡都會被她拿來推開你。」
「只有力量不會。力量攥在你自己手裡，永遠不會對你撒謊。」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深冬的風灌進來，掀動林月棲的黑髮。
她站在風裡，很久，沒有像從前那樣在心裡反駁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