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上的風比落星鎮冷得多。
喬心言伏在古樹橫枝上,抬手壓住被風吹動的兜帽。冷月行宮建在半山腰,黑色宮牆順著山勢鋪開,四角都立著赤羽衛的瞭望塔。
白榆蹲在她身側,手裡沒有慣用的摺扇,只提著一隻舊藥箱。
「東側每半刻換一次崗,西側是冰脈出口,常年結霜。」他低聲道,「萬年冰髓應當藏在西殿下方。血鷹今晚在主殿宴請妖都來的使者,正好給了我們機會。」
喬心言從袖中取出冰髓羅盤。指針不再安穩指向西北,而是隔一會兒便輕輕偏動一下,像是附近有另一股力量故意干擾。
「冷月行宮裡若只有冰髓,不需要在外面套三層移位陣。」她把羅盤收起來,「血鷹知道你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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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榆沉默片刻:「還進去嗎?」
「來都來了。」
喬心言說得輕鬆,手上卻沒有半點草率。她從儲物袋裡取出兩枚白榆藥坊的銅牌,又將易容丹重新補了一遍。
今夜給行宮送藥的車隊共有六輛,其中最後一輛會經過後山小路。貓兒提前將車夫引開,空出來的兩個位置正好夠他們混進去。
半刻鐘後,車輪碾過積雪。
喬心言換上青色藥童衣裳,臉色蠟黃,背上還馱著一隻比她上身更高的藥簍。白榆則易容成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藥商,弓著背走在她前面。
守門赤羽衛翻開貨單:「今晚沒有傳召藥材。」
白榆陪笑道:「血鷹統領每逢月圓便受寒火沖脈之苦,往年都是初十送藥,今年落星鎮封路,小的這才遲了兩日。」
他說著,把最上層藥包打開。
一股刺鼻苦味迎面撲來。
守衛皺著眉退開半步,手中照妖鏡卻仍掃過兩人。鏡面映出一隻白狐與一隻月靈兔,都是落星鎮常見妖族。
「她為何不說話?」
白榆嘆氣:「小時候誤食啞草,嗓子壞了。」
喬心言非常配合地露出一個弱小、無助又羞怯的笑容,縮著脖子往白榆身後躲了躲,拿背上的大藥簍擋住半個身子。
守衛見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兔妖,懶得繼續為難,在貨單上戳了個印,擺手放行。
兩人跟著藥車進入外院。
白榆對這裡顯然十分熟悉,避開燈火後便帶她鑽進一條廢棄藥道。石壁上仍留著妖宮舊時的玄鷹紋,越往裡走,寒意越重。
喬心言呼出的氣很快凝成白霧。
「你以前來過?」她問。
「這座行宮原本歸君上。」
「他用來做什麼?」
「避暑。」
喬心言踩過一層足有半尺厚的冰:「他的暑氣有些重。」
白榆笑了一聲,笑意很快又淡了。
三個月前,厲蒼衡控制妖都後,最先接管的便是妖宮寶庫與幾處行宮。玄燼的東西被一件件翻出來,有用的歸入攝政王府,無用的拿去拍賣。白榆能守住自己的地下藥坊,已經費盡心力。
走到藥道盡頭,前方出現一扇結霜石門。
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手掌形狀的凹痕。
白榆把藥令按上去,石門毫無反應。
「王印換了。」
「讓開。」
喬心言蹲下看了看門縫,從儲物袋裡取出那把隨身小鏟子。
白榆眼皮一跳:「你準備挖進去?」
「門換了,地下的石頭還能全給換一遍?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月靈兔打洞的本事刻進血脈。喬心言先以月華探明冰層下的陣線,再沿兩道陣紋之間的空隙向下挖。
半刻鐘後,石門旁硬生生被她挖出了一個僅容一人貓腰通過的狗洞。
白榆看看那個洞,又看了看自己那身算不上纖細的骨架,陷入了長久的懷疑人生。
「喬姑娘。」
「嗯?」
「下回……可否挖寬些?我不像你們兔子縮骨。」
「趕時間,少廢話,委屈一下。」
白榆翻了個白眼,側著身體艱難地往裡擠,一不小心,身後那條蓬鬆雪白的狐狸尾巴卡在了洞口。
喬心言伸手往裡猛地一拉——
「嗷!輕些!毛要掉了!」
「噓!叫什麼叫,誰讓你不變成原形進來的,掉毛怪我嘍?」
鑽過洞口,裡面的冰庫比藥道冷了十倍不止。
四面石壁全由萬年寒玉砌成,中央是一方三丈見方的冰池。池水沒有結冰,水面飄著淡淡藍霧。冰髓羅盤一進入此處便劇烈顫動,指針筆直指向池底。
白榆剛靠近兩步,眉梢便迅速覆上一層白霜。
「池中有玄寒毒。」他退回來,「血鷹把冰髓養在毒泉里,尋常妖力一觸便會凍結經脈。」
「我的月華能化嗎?」
「可以,但你剛到化丹境,不能在裡面停留太久。」
喬心言脫下外袍,只留貼身勁裝。她把裝冰髓的寒玉盒系在腰間,正要入水,白榆忽然攔住她。
「若一刻鐘未出來,我會破池。」
「這裡一破,整條寒山冰脈都會塌。」
「總好過你凍死在裡面。」
喬心言看他一眼:「難怪玄燼失憶了也嫌你。」
白榆氣笑:「他那是無理取鬧。」
喬心言沒有再耽擱,躍入冰池。
刺骨寒意瞬間穿透衣料。池水中的毒氣像無數細針往經脈里鑽,她立刻運轉月華,銀白光芒貼著身體鋪開,將黑藍色寒毒一寸寸推開。
池底比想像中更深。
她順著羅盤牽引下潛,最終在一片交錯鐵鏈中看見巴掌大的冰藍晶體。晶體內部流著近乎透明的髓液,周圍卻扣著一圈赤羽鎖。
這不是防盜的鎖。
赤羽鎖上連接著另一道血陣,只要冰髓被移動,取物者的血脈氣息便會立即傳到主人手中。
喬心言沒有直接碰。
她從系統空間取出一塊大小相近的普通寒晶,以月華裹住,再用小鏟子一點點挪動赤羽鎖。真冰髓被替換進寒玉盒時,鎖鏈始終沒有鬆動,血陣也沒有被觸發。
她剛要上浮,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冰庫大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白藥師,許久不見。」
男人的聲音隔著池水傳來,仍帶著灼人的壓迫感。
血鷹到了。
喬心言沒有急著出去,而是貼在池壁陰影中,先聽清外面動靜。
白榆的語氣依舊從容:「血統領設這麼大的局,只為等我一個藥師,未免看得起在下。」
「你自然不值。」血鷹道,「可你找了妖皇三個月。只要跟著你,遲早能見到他。」
十餘道妖力同時封住冰庫。
白榆一人擋不住太久。
喬心言低頭看向腰間寒玉盒,忽然抬手將一縷月華送入那塊用於替換的普通寒晶。
寒晶承受不住精純月力,表面迅速出現裂紋。
下一刻,冰池轟然炸開。
水浪裹著碎冰沖向四周。赤羽鎖誤以為冰髓被毀,整座寒庫的禁制同時失效。喬心言借著水勢躍出,一腳踢開迎面撲來的妖兵,落到白榆身側。
血鷹盯著她:「那隻兔子。」
喬心言抹去臉上易容膏,露出原本清艷的眉眼:「懸賞令畫得太醜,勞煩血統領多看兩眼真人。」
血鷹手中長槍燃起赤火:「冰髓交出來。」
「不交。」
「憑你化丹初期,也想走出這裡?」
喬心言握緊玉鏟,認真糾正:「我又不是一個人。」
白榆袖中銀針同時飛出。
二人一左一右逼退赤羽衛,喬心言沒有正面硬接元嬰境的血鷹,而是踩著冰柱不斷改變位置。她每落下一處,便悄悄把一枚月華陣石按入裂縫。
血鷹看出她在拖延,赤槍轉向直取白榆心口。
喬心言突然折返,玉鏟卡住槍刃。元嬰境妖力震得她手臂發麻,腳下冰面裂開數丈,她卻借勢往後一拉,將血鷹引入最後一處陣眼。
「現在。」
白榆一掌拍在地面。
十二枚陣石同時亮起,方才被炸散的玄寒毒盡數倒卷回來。血鷹周身赤火遇到寒毒,瞬間凝成一層厚冰。
「你們以為這樣便困得住我?」
冰層轟然崩裂。
血鷹一槍掃開白榆,槍尖轉瞬到了喬心言眼前。她側身避過要害,肩頭仍被劃出一道血口。
赤火沿傷處往妖脈里鑽。
喬心言悶哼一聲,服下一枚初級回春丹,反手扣住槍桿。血鷹正要以境界壓制,背後忽然響起一聲冰冷鳥鳴。
黑火從冰庫入口席捲而來。
一隻小黑鳥穿過守衛間隙,像一道黑色利箭撞在血鷹後頸。妖力並不算強,卻正好燒穿他護體妖氣最薄弱的一點。
血鷹踉蹌半步。
喬心言趁機抬腿,狠狠踹中他胸口。
白榆的麻骨針也在同一時刻沒入血鷹膝彎。
男人重重跪進冰池,玄寒鎖鏈趁勢纏上他的四肢。
喬心言一把接住從半空墜下的玄燼。
「誰讓你來的?」
小黑鳥的體溫比冰池還低,眼睛卻固執地睜著。
「你說等你回來。」他的聲音很虛弱,「又沒說要我躺著等。」
「貓兒放你出來的?」
「我自己走的。」
「是嗎?」
玄燼閉上眼,不答。
白榆拔出血鷹腰間令牌,走過來時臉色很不好看:「他用了我的藥閣傳送印。第二枚釘子已經裂開,必須立即回去。」
冰庫外響起更多腳步。
三人沒有時間審問血鷹。白榆啟動藥令中的回返陣,喬心言抱緊玄燼,最後看了一眼被困在池中的男人。
「這冰一刻鐘後會化。」她道,「你最好祈禱自己的人來得快。」
陣光亮起。
血鷹暴怒的吼聲被合攏的光芒隔絕。
回到地下藥坊時,玄燼已經徹底失去意識。
喬心言攤開掌心,寒玉盒中那塊萬年冰髓仍在散發藍光。
東西拿到了。
可第二枚封魂釘也到了再不能拖的時候。
喬心言戳了戳腦海里的界面,沒好氣地吐槽:「系統,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是不是也太菜了點啊?三不五時就掛彩,全靠老子打洞帶飛!」
系統弱弱地冒泡:【啊這……統統我也沒想到大佬失憶了還這麼能折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