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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骨蛆(19)

  天色剛亮,臥室內的呼吸還未完全平復。

  床榻之上餘溫尚在,方才翻湧的情愫還殘留在空氣里。

  門外忽然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響,緊接著是開門的動靜。

  賀父與李芳說話的聲音,由遠及近,直直朝著臥室這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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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晚了燈還亮著。」

  「今天去超市轉了一大圈,本來想著回來給十一煮點夜宵,誰知道他不在家,我還以為他又跑出去閒逛了。」

  賀父把公文包擱在鞋柜上,抬手鬆了松領帶,眉頭皺著。

  「這孩子最近心思總飄著,成天不見人影。賀嶼呢?也沒見人。」

  「應該在房間裡吧。」

  李芳抬眼望向走廊深處,「下午我給他發消息,說晚上我們回來,讓他在家照看十一,別讓那孩子到處亂跑。」

  賀父哼了一聲,腳步往客廳走,目光掃過客廳凌亂的景象——

  翻倒的鞋架歪在一旁,茶几上水杯傾倒,水漬漫開在地板上。

  「這家裡怎麼亂糟糟的?剛剛是發生什麼了?」

  李芳也看見了滿地狼藉,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走上前。

  「怎麼搞的,鞋架都翻了?水杯也摔了。難道是兩個孩子打鬧起來了?」

  「賀嶼!賀嶼!」

  賀父朝著走廊方向揚聲喊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你在屋裡嗎?出來說句話。」

  唐十一渾身猛地顫抖,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又驟然褪得乾乾淨淨。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慌亂地伸手去拉扯自己凌亂的衣擺,指尖都在發抖。

  賀嶼也立刻收斂了身上灼熱的氣息,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衫。

  又伸手替唐十一攏好皺巴巴的衣領,把散落的髮絲捋到耳後,儘量將兩人凌亂的模樣遮掩過去。

  可方才的痕跡哪裡是輕易能夠掩去的。

  唐十一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尾還帶著未褪盡的濕紅。

  脖頸處淺淺的紅印藏在衣領之下,哪怕刻意整理過,依舊透著掩不住的慌亂。

  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賀父與李芳站在門口,一眼便看見屋內站著的兩個人。

  唐十一的臉瞬間慘白如紙,指尖死死攥著衣料,垂著頭不敢抬眼,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腔。

  羞恥、恐慌、無措一股腦全部湧上來,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賀嶼站在他身側,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下意識將唐十一擋在自己身後些許。

  神色沉斂,面上看不出半分方才的繾綣。

  賀父的目光掃過兩人凌亂的衣著,再看向唐十一那副驚魂未定、臉色慘白的模樣,一股火氣瞬間直衝頭頂。

  他二話不說,揚手便是一記重巴掌,狠狠朝著賀嶼扇了過去。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安靜的屋子裡炸開。

  賀嶼沒有躲閃,硬生生受下這一巴掌,側臉瞬間浮現出清晰的紅印。

  賀父胸膛劇烈起伏,氣得聲音都在發抖,指著賀嶼,怒聲呵斥:

  「你弟他才多大,你就下手?」

  李芳站在一旁,臉色也是難看至極,眉頭緊緊蹙起。

  目光在賀嶼和唐十一之間來回打轉,嘴唇翕動,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唐十一聽見這話,肩膀猛地一顫,頭埋得更低,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

  他想開口辯解,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方才屋內的溫存與心動,此刻盡數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碾碎,只剩下鋪天蓋地的難堪。

  賀嶼抬手輕輕碰了碰發燙的臉頰,抬眼看向盛怒的賀父,沒有辯解。

  只是目光沉沉,依舊將身後的唐十一護得嚴實。

  「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不是我想的那樣?」賀父氣得呼吸粗重,「那是哪樣?!孤男寡男關在臥室裡面,衣衫凌亂,十一這副樣子,你還要跟我狡辯?」

  賀父的怒火幾乎要將整個屋子點燃,他看向渾身發抖的唐十一。

  語氣又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又有幾分心疼:「十一,你老實說,是不是他強迫你的?」

  唐十一身子抖得更厲害,指尖攥得發白,嘴唇哆嗦著。

  抬眼飛快瞥了一眼身側的賀嶼,又慌忙垂下眼帘。

  他心裡亂成一團麻。

  是兩情相悅,可落在旁人眼裡,卻成了賀嶼的逼迫。

  賀嶼上前一步,擋在唐十一身前,直面賀父的怒火:「沒有人強迫他。」

  「那你就更混帳!」賀父厲聲吼道,「他是你弟弟!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屋子裡氣氛壓抑得窒息,窗外的夜色漫進來,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晦暗。

  唐十一站在賀嶼身後,心口又酸又澀,方才還滾燙的愛意,此刻被現實的責難碾得支離破碎。

  唐十一面色慘白,有點頭暈目眩,天吶,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賀父重重地咳嗽了兩聲,嚴厲質問道:「所以你們倆打算什麼時候去國外結婚?」

  一句話落下。

  全場死寂。

  李芳徹底怔住,難以置信地看向賀父:「老賀,你瘋了?這種話怎麼能亂說!」

  唐十一渾身一僵,連顫抖都驟然停滯。

  賀嶼護在他身前的背脊,也瞬間繃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震驚與深究。

  這件事,無人知曉。

  是他們兩世藏在骨血里、從未對外人吐露半分的執念與私願。

  賀父怎麼會知道?

  李芳也徹底愣住,怔怔看向身側反常失態的男人,滿臉不解:

  「老賀,你胡說什麼呢?孩子兄弟倆……怎麼會扯到結婚?」

  賀父沒有看任何人,胸腔劇烈起伏,怒意未消。

  沒人知道。

  從他第一天把李芳、把年幼的唐十一接進賀家的那天夜裡。

  他就做過一場無比真實、恍若親歷一生的前世大夢。

  夢裡的他,性子強硬又固執。

  常年忙於工作,回家便是無盡瑣碎,他和李芳日日爭執、夜夜吵鬧,柴米油鹽磨盡所有耐心。

  他們一輩子都在吵架,一輩子都沒好好靜下心管過兩個孩子。

  自己的親兒子賀嶼,性格冷硬、偏執寡言,他從來不知道怎麼管教,只會斥責、只會施壓。

  至於半路進家門、和他本就生疏隔閡的繼子唐十一,他更是疏於過問。

  從來只當小孩子乖巧省心,從不懂那孩子心底藏著多少怯懦、多少缺愛、多少無人知曉的心事。

  日子就這麼渾渾噩噩過著。

  直到後來,學校老師突然找上門,疑心唐十一早戀,在他房間翻出厚厚一疊信件。

  紙上字字句句,曖昧纏纏,隱秘滾燙。

  是賀嶼寫給唐十一,也是唐十一回給賀嶼的、半點也稱不上乾淨清白的心事。

  那一刻,家裡徹底炸開。

  責罵、爭吵、逼迫、禁錮,所有壓抑一次性爆發。

  也是那場逼迫,逼得兩個年少的孩子,徹底無路可退。

  在一個深夜,賀嶼帶著唐十一,悄無聲息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頭。

  杳無音信,歲歲年年。

  家裡從此只剩下無休止的埋怨。

  他日日和李芳吵架,翻來覆去怪她心軟、怪她大意、怪她當初收拾行李時,怎麼不多往兩個孩子包里塞點錢。

  他那時候還天真又固執地等著。

  等著他們在外吃苦、在外受窮、熬不下去,就會回頭,就會聽話,就會斷了這份荒唐執念。

  可他等來的,是更刺骨的噩耗。

  外面風雨太大,城市高樓林立,一塊脫落的GG牌轟然砸落,狠狠砸斷了賀嶼的腿。

  夢裡的他隔著遙遙千里,得知消息,又氣又痛,卻依舊嘴硬。

  可哪怕顛沛流離、身帶重傷、吃苦受窮、受盡世人指點非議——

  賀嶼和唐十一,從始至終,一秒都沒有放開過彼此的手。

  吵過、鬧過、苦過、痛過、狼狽過、絕望過。

  世人罵過、家裡逼過、現實碾過、命運磋磨過。

  他們依舊沒分開。

  最後,漫長年歲耗盡,積鬱成疾。

  脾氣執拗半生的他,硬生生被執拗半生的親兒子,活活氣死。

  那場夢太真、太痛、太完整。

  悲歡離合、顛沛餘生、遺憾終局,歷歷在目。

  連心底的酸澀和臨死前的悔恨都無比清晰。

  從那場夢醒之後,賀父心裡就壓著一塊沉甸甸的巨石。

  這麼多年,他從沒給過賀嶼幾分好臉色,處處防備、時時敲打、刻意疏遠。

  他不敢放任,不敢心軟,生怕重蹈夢裡覆轍。

  他拼命管束、拼命隔開、拼命糾正,只想把兩個孩子掰回所謂的「正路」。

  可兜兜轉轉十幾年。

  直到此刻親眼所見,親眼撞見,賀父才徹底通透。

  他壓在心底十幾年的恐懼、防備、固執與掙扎,瞬間轟然崩塌。

  哪裡掰得正。

  兩個孩子這輩子生來就認定彼此,攔不住,拆不散,打不離。

  他這輩子爭對錯、守規矩、顧臉面,到頭來只看見——

  世俗的規矩拆散不了他們,家人的逼迫只會讓他們遍體鱗傷。

  賀父將這些埋進心裡,並不是因為釋然了,只是因為——

  去他媽的倫理對錯。

  去他媽的世俗眼光。

  去他媽的旁人閒話、世人非議、條條框框。

  賀父沉沉吐出心底壓了十幾年的真心話:

  「一家人平平安安。」

  「我的兩個兒子,能好好的、能幸福,比什麼都重要。」

  「國內不認可又如何。」

  「那就去國外。」

  「哪裡容得下他們,他們就待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