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燭倒下去的時候，龍十一以為只是風。
紅燭滾落在地，燭淚潑了一灘，火苗舔著桌腿的漆面，躥起一小股焦煙。
他彎下腰去扶，手剛碰到燭台，門外的聲音突然斷了。
滴答。滴答。
沿著門縫底下洇出一條暗紅色的血水，那線越洇越寬，漫過門檻，漫到大紅喜袍的衣擺邊緣才停。
龍十一低頭看著那道淹沒小腿的血水，看見裡頭混著什麼細碎的、白生生的碎骨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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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吱呀一聲響得瘮人。
黑袍的少年站在門口的血水裡，低著頭，兜帽摘了。
臉上全是血，從額角裂開的傷口往下淌，糊了半邊眉眼。
嘴角也破了，扯開一道口子，能看見裡頭斷了半截的牙。
脖子歪著，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斜掛在肩上，像是被人狠狠擰過。
他身上的黑袍被撕爛了好幾處，露出來的皮肉青紫斑駁，腰側一道深口子還在往外滲，把袍子浸成更深的顏色。
膝蓋那兩團血印子從褲管里透出來，大概是被人拖著在地上走了很遠。
他光著腳，淌過血水，向新娘子邁過來，腳踝上那截舊燙傷疤被新的傷痕覆了大半，新舊交錯。
龍十一看著他，動不了。
喉口像被人攥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謝歸抬起頭。
那張被血糊了大半的臉上，眼睛是紅的。
眼白全被血色浸透了的紅，瞳孔幾乎淹沒在裡面，只剩兩團幽暗的光。
他咧了一下嘴，嘴角那處裂口牽動了一下，血從牙縫裡滲出來。
"哥……"謝歸開口，慘笑，"他們今天打我。"
"把我拖到巷子裡，踹我肚子，踹了好多腳，說小叫花子擋了轎子的道。」
少年的嘴唇動了動，扯出一個不太像笑的笑，"我把銅錢扔進去了，哥，你收到了嗎？"
那袋銅錢還躺在大紅喜袍的褶皺里，被他的體溫焐得暖了。
龍十一伸手去夠，手指剛碰到袋口的繩子，少年比他快了一步。
血淋淋的手一把抓住了那袋銅錢，又塞回了龍十一掌心裡。
"哥你收好，"少年說，"我攢了好久。"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來，把龍十一的掌心連同那袋銅錢一起合攏。
血蹭在龍十一的手背上，涼的。
"他們說我是擋路的狗，把我拖到巷口打。"少年歪了一下頭，像是想起來什麼有趣的事，"我本來想爬回來找哥的。爬了一截，他們說——"
他頓了頓。
"說我哥已經拜堂了，穿著喜袍跟那個胖子對拜了。」
「哥不要我了。"
龍十一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被壓碎了的喘息。
"我沒有——"他的聲音也在抖，受到謝歸的情緒感染，"謝歸，我沒有——"
"我知道。"少年蹲下來，安撫道。
黑袍的下擺鋪在青磚上，血水從衣料里滲出來。
他仰著臉看龍十一，那張蒼白的臉上淌著乾涸的血痕。
"我知道哥不會不要我。"少年說，"所以我從墳里自己爬出來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裂開在紫白色的嘴唇上，露出兩排沾著血絲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