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振邦正從走廊里出來，他雖然已經過了五十歲，但沒有中年發福的跡象，身形依然挺拔，五官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
餐廳里燈火通明，他看到妻子兒子女兒圍坐在桌前吃飯，顯然沒人等他。
「阿爸。」倪劭廷放下筷子，站了起來，語氣十分疏離。
「爹地。」倪樂儀也跟著起來喊了一聲。
許寶嫻穩穩坐著沒動，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客氣得像在招待一位不太熟的客人：「你回來了？怎麼沒提前說一聲？廚房沒準備你愛吃的菜。」
彼此心知肚明，他肯定是礙於公爹的威嚴才回來的，雖然明天是洋節日，但也是個節，他一個有家室的人在外頭過夜影響不好。
倪振邦的目光在餐桌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許寶嫻臉上，然後移開了，淡淡說道：「沒事，我吃過了，你們慢慢吃吧。」
他說完，便轉身上了樓，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消失在二樓的走廊盡頭。
餐廳里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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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許寶嫻重新拿起筷子，語氣如常：「吃飯吧。」
倪劭廷和倪樂儀對視一眼，默默坐了下來繼續吃飯。
他們對父母的這種相處模式早已習以為常，父親偶爾回來，母親客氣以待，像兩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維持著體面的距離，做到真正的相敬如「冰」。
兄妹幾個早就過了覺得難過或尷尬的年紀了。
飯後，倪劭廷放下碗筷，說了句「我吃好了」，便上樓回了房間。
倪樂儀則黏到母親身邊，挽著她的胳膊撒嬌。
許寶嫻點了點她的額頭，沒好氣地數落道：「你啊你，讓你問句話都不敢，膽子比芝麻還小。」
「我哪有不敢？」倪樂儀不服氣地嘟起嘴，「我不是問到了嗎？」
「你問什麼了？」許寶嫻側眼看她，「你問的是遊艇，又不是問他的女朋友。」
「媽咪您不懂。」倪樂儀搖了搖食指，說道，「您看啊，我讓阿哥帶我去他的遊艇，他不肯，這說明什麼？」
許寶嫻想了想，沒想明白：「他不想帶你去？」
「不對！」倪樂儀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跟她細細分析，「阿哥雖然平時話不多，但我求他的事，他基本都會答應。明後天又是假期，他說不行，就說明他有更重要的事，才會把妹妹排到後面。而能讓他把妹妹都放一邊的，就只有……」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許寶嫻仔細一琢磨，也覺得是那麼回事。
可如果大兒子真的拍拖了，大大方方地帶回來見見不就好了？她又不是不開明的家長，難道……是因為怕公爹不許？這麼一想，她又有些擔憂。
倪劭廷當然想帶，可這不是還沒得到名分嗎？
他覺得唐詠心對自己並非全無感覺，只是顧慮太多，就像一隻警覺的貓，慵懶時會試探地伸出爪子，可稍有風吹草動又馬上縮回去，他只能慢慢來。
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把明天的事情安排妥當，才拿起電話，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了起來：「餵？」
「吃過飯了嗎？」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
「剛吃完，你呢？」唐詠心的聲音聽起來懶懶的。
「也吃過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明天起來了打給我，我來接你。」
「不就是吃晚飯嗎？要這麼早出發？」她有些疑惑。
「聖誕節都放假了，不想出去玩一玩？」他笑了笑，「你都忙了這麼久，也該勞逸結合一下了。」
「那去哪裡？」
「清水灣，去過嗎？」
「沒。」唐詠心老實回答。
沒去過，倒是在很多港劇里見過，還有博主專門盤點過港劇經典取景地，清水灣便是其中之一。她記得有部老劇，男女主角就是在那裡舉辦婚禮的。
「那正好，那邊風景挺不錯的，對了，記得帶兩身換洗衣服。」
唐詠心立即心生警惕：「為什麼？」
倪劭廷在電話那頭無聲地笑了笑，她要是站在他面前，他肯定要敲她腦袋。
「你以為為什麼？」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才慢悠悠說，「到了那邊，可以打網球、高爾夫，還可以玩水，弄髒了不得換？不帶也行，我讓人送去，你別又說我奢侈。」
原來是這樣，唐詠心鬆了口氣，也覺得自己剛才的反應有點過度。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翻了翻衣櫃，有兩套運動服，可以穿一套帶一套，再加上防風外套就行了。後來想了想，又往包里塞了一頂帽子和一副墨鏡，以備不時之需。
第二天一早，太陽出來了。
昨天還陰雨綿綿，今天就碧空如洗，靠海的城市，天氣總是任性一些。
唐詠心起床洗漱，然後對著鏡子開始化妝。
文叔留下來的那些瓶瓶罐罐用完了，她現在用的是之前在商場專櫃挑的粉底液，色號配不到一樣的，就拿自然色系來湊合。如果有人眼尖問起來，她就說冬天捂白了，等下個月搬了家就不用那麼麻煩。
等準備得差不多，唐詠心就打給倪邵廷，等他來接。
「起來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聽起來心情不錯。
「嗯，我可以出發了。」
「那你下來吧，我到了。」
唐詠心愣了一下，走到窗邊拉下百褶窗簾看了看，果然在街口停了一輛車，但是怎麼是寶藍色的？
她拎起包包下了樓。
倪劭廷照舊靠在車門邊等她，他今天和她穿的差不多，都是一身運動服，外面套了件防風夾克，腳下踩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
整個人的風格像是從財經雜誌封面直接跳到了運動休閒頻道，十分年輕隨性。
唐詠心走到車前，看了一眼那輛保時捷，又看了看他：「你又換車了？」
「不是新車，不想讓人摸出規律。」倪劭廷理所當然地說，替她拉開車門，「我都是看心情用車的。」
這理由從他口中說出，竟無可挑剔。
清水灣位於西貢半島的南端，三面環海，風景秀麗。
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行駛，一邊是翠綠的山坡，一邊是蔚藍的海面，車窗半開著，吹得她半扎的頭髮飛揚，陽光正好，也不會覺得冷。
「這裡的空氣真好。」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連日來的疲憊都被這陣風吹散了。
「喜歡的話，以後可以常來。」倪劭廷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笑，沒說話。
可沒有拒絕，就是默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