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詠心從港大出來時才十一點,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十一月底的港城依然很溫暖。
她站在校門口,抬手遮了遮陽光,剛才打算去查資料,但忽然想起來,今天周四,中環的大會堂圖書館要下午才開門,她想了想,決定改天再去。
今天她也沒有叫阿城送她來,不知道報名要多久,她不想讓人乾等著。
而且每每回想起來,都覺得那晚是倪劭廷在套路她,好讓她答應他派人跟著,論耍心機,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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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詠心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決定去一趟景明閣。反正都出來了,正好去通通風,收拾一下屋子。從港大過去坐巴士大概十五分鐘,不算太遠。
等她到了新家,屋裡還帶著新裝修的淡淡氣味,但比起剛完工那陣已經散了不少。
這段時間她陸續添置了些家電,把電視、冷氣機、洗衣機都買了,就是沒看到有賣洗碗機的。不知道是科技還沒研發出來,還是港城的房子普遍不大沒市場,所以沒什麼商家進貨。
接下來應該去買點家居裝飾的東西了,唐詠心在心裡列了一下清單。
里外忙活了一陣,她把積攢的垃圾裝進塑膠袋,紮緊袋口,拎下樓去丟。
回來剛出電梯,就看見施韻兒從對門單位出來,不過她看起來沒什麼精神,眼下有些烏青,像是沒睡好。
「韻兒。」唐詠心主動打了個招呼。
施韻兒抬起頭,看到是她,勉強笑了笑:「阿心,好巧,你今天過來收拾啊?」
「是啊,通通風。」唐詠心注意到她神色間的疲憊,沒有立刻追問,而是笑著說,「對了,你上次給我設計的那個摺疊桌已經做好了,你要不要來看看?效果特別好。」
「這麼快嗎?好啊,我正想看看實際效果怎麼樣。」施韻兒跟著她進了屋。
唐詠心領她到廚房,拉開窗邊那塊摺疊板,演示給她看:「你看,平時收起來不占地方,用的時候展開,你這個主意真的太好了。」
施韻兒仔細看了看做工,伸手按了按,確認穩固性,點了點頭:「做工不錯,你喜歡就好。」她環顧了一圈廚房,又說,「灶台這個轉角的地方,可以放個三角架放調料,還有這個夾縫位,也可以做個置物架,現在有帶輪子的那種,拉出來就能用,很方便。」
「我也想到了,但是我找了幾家家居店,都沒有合適尺寸的,定做又不知道去哪裡找。」唐詠心嘆了口氣。
現在又沒辦法網購,她把灣仔逛了個遍,還特意跑了一趟剛開業不久的宜家。
不過現在的宜家很小,才四五十平方米,轉一圈就逛完了,最後只看中了一張北歐風格的地毯,現在鋪在客廳里的那張就是在那兒買的。
後來唐詠心也在福嬸的介紹下去了一趟北角,結果那邊賣的都是很傳統的廚房用品,大鐵鑊、搪瓷盆、竹編籃子之類的,和她想要的不一樣,所以她的鍋和刀具都是在百貨公司買的。
「你這裡空間有限,直接買現成的肯定難。」施韻兒很快就給出了判斷,「定做的話,可以去深水埗的五金街看看,那邊有幾家老師傅,手藝好,什麼尺寸都能做。」她比劃了一下位置,「就在北河街那邊,靠近長沙灣道那個路口。」
「深水埗嗎……」唐詠心聽得一愣一愣的。
她對那邊不熟悉,只知道那邊有港城最大的布料市場。以前看過一篇採訪,《一代宗師》里葉問穿的那套唐裝,就是出自那邊棚仔的檔口。
施韻兒見她一臉茫然,笑了笑說:「要不這樣,我陪你去一趟吧?」
「可以嗎?什麼時候?」唐詠心瞬間來了精神。
「擇日不如撞日。」施韻兒看了一眼腕錶,「我今天收工了,現在時間還早,你有空嗎?不如現在去?」
「我肯定有空啊!太謝謝你了,我自己去的話,估計轉一天都找不到地方。」唐詠心忙不迭地點頭,不過看著她的臉色,又遲疑了一下,「只是會不會太麻煩你?你剛收工,應該累了吧。」
港人做事講究效率,去深水埗還要過海,若是泛泛之交,未必願意花這個時間和精力陪跑這一趟,唐詠心不想因為自己的事情讓對方太勞累。
說起來她和施韻兒認識時間也不長,但幾次碰面都能聊幾句,十分投契,頗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
「不麻煩,我也很久沒去那邊了,正好去看看有什麼新東西。」施韻兒說著,已經拿起公文包,「那我們走吧。」
既然是施韻兒帶她去,唐詠心就沒有省那點錢,直接攔了一輛的士。
紅隧一如既往地塞車,車子走走停停,司機聽著電台里的粵曲,手指在方向盤上打著拍子。窗外的景色從港島的高樓大廈逐漸變成九龍的老舊街區,大概花了大半個鐘才到深水埗。
兩人下了車,朝著北河街的方向邊走邊聊。
唐詠心早就覺得今天施韻兒有些不對勁,現在聊天的興致也不高,便試探著問:「韻兒,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我看你好像沒什麼精神。」
施韻兒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苦笑:「有這麼明顯嗎?」
「方便說說嗎?看我能不能幫到你。」唐詠心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她,「就算幫不了,我至少能當個垃圾桶,聽你吐吐苦水。」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最近爭取的新項目又沒成功。」她神色黯然,輕輕嘆了口氣,「雖說這次也早有心理準備,還是覺得有些煩,我真的不想再轉行了。」
唐詠心之前和施韻兒聊天時就聽她吐槽過,她本來是做GG的,後來和之前的老闆鬧得很不愉快,那個老闆有些性別歧視,覺得女人做不了大項目,重要的案子從來不交給她,做出成績升職也輪不到她。
她一氣之下辭了職,想換家公司,但不知道是不是被前老闆在圈子裡說了什麼,接連面試了幾家都失敗了,最後她乾脆轉了行,但現在看來似乎也不順利。
唐詠心聽著,心裡也有些感觸,她想到了自己早前去應聘記者碰壁的事。
港城作為四小龍之一的國際化大都市,已經足夠開放開明了,女性勞動參與率快速上升,但在有些地方,還是對女性抱有偏見,認為難當大任,遲早要結婚生子,不如把機會留給男人。
其實即便放到三十多年後,這種情況仍然存在。
唐詠心隱約記得,港城還要過幾年才對這方面的人權保障立法。
她想了想,問道:「你們公司可以自己接客戶嗎?」
「當然可以,自己接的單,花紅還高一點,不過我還是新人,很難接到的。」施韻兒解釋道,她擺了擺手,「算了,別說這些了,沒意思,還把你心情也搞差。」
唐詠心卻若有所思,腳步慢了下來。
街邊的五金店裡,一個老師傅正蹲在門口焊接什麼東西,藍色的火花一閃一閃,發出滋滋的聲響。
她忽然開口:「韻兒,或許我真的能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