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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聽勸

  糖水鋪里暖黃的燈光籠著他們,窗外是尖沙咀漸漸沉寂的夜色。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輛的士駛過,車燈在玻璃上一閃而過,隨即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店裡的音響放著剛發行不久的《似是故人來》,梅姑獨特的嗓音低沉婉轉,正唱到那句「但凡未得到 但凡是過去 總是最登對」,那旋律悠悠蕩蕩,襯著碗裡升騰的熱氣,有種說不出的安逸,仿佛時間都慢了下來。

  唐詠心斟酌了一下,才開口:「其實我更傾向於和二少合作。」

  倪劭廷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哦?」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唐詠心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碗沿,說著自己的考量:「我是這樣想的,我自己從頭做起不是不行,但速度太慢了。我對這行的門路不熟,租寫字樓、請人、管理還有對接出版社,每一項都要時間去摸索。現在市場剛剛熱起來,如果我的精力都耗在這上面,拖個半年才把新作品推出來,風口可能就被別人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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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年開始,會有越來越多的日系少女漫畫被引進,競爭會越來越激烈。

  她看著倪劭廷,又說:「和二少合作的話,他的出版社有現成的渠道,我可以把精力放在創作上,這是目前最快的方法。但你上次提醒我,深度合作最好和唐氏分開。所以我就一直在想應該怎麼做更妥當?」

  「你能想到這一層,已經很好了。」倪劭廷認可地點頭,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

  「阿朗這個人,做朋友沒問題,講義氣,不計較。但做生意,他比較懶散,也不夠狠心。如果你和他的出版社合作,短期內會很順利,因為他不會跟你爭利;但長期來看,唐氏盈利能力不足,債務規模攀升,萬一出了什麼問題,你很難不被波及。我那天提醒你,不過是希望你有所準備,免得將來被動。 」

  唐詠心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唐嘉朗人好,好到有時候不懂得拒絕別人,尤其是對家裡人。將來唐氏出事,他不可能袖手旁觀,而與他合作的人,也很難置身事外。

  唐詠心笑著揶揄:「幸好唐二少不在,不然聽你這麼說會傷心吧?」

  「他在我只會說得更狠,他是他,唐氏是唐氏。」倪劭廷說了一下他和唐嘉朗的關係,他雖然和唐嘉朗交好,卻不太看得上他哥的做派,也不便插手他家的事。

  唐詠心這才知道,他和唐嘉朗從小學到中學一直是聖保羅的同學,十幾二十年的交情,也只有真正的朋友,才會把話說得這麼不留情面。

  她虛心地請教:「那你的建議是?」

  「你和阿朗合作,無非兩條路。」倪劭廷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姿態鬆弛,卻帶著一種天然的掌控感,「一是你加入他成立的工作室,做他旗下的主筆或者主編,拿人工加分紅。這條風險小而且省心,但你話語權有限,你的作品版權、人脈資源難免和唐氏捆綁,說白了就是受制於人。」

  唐詠心點了點頭,沒有打斷他。

  「二是你和阿朗合作,但不是和他的出版社。具體來說,就是你和他共同成立一家文化公司或者工作室,獨立於他現有的出版社之外,也獨立於唐氏。你負責內容和創意,他負責資金和渠道,按投入比例分成,這樣你不但有決策權,而且不會和他現有的出版社混在一起,也不容易被唐氏牽扯。」

  唐詠心認真地聽著,像是在消化他說的話。

  「我建議是選二,而且一開始就要說好,版權歸屬怎麼算?決策權怎麼分?萬一將來理念不合,你想往東,他想往西,你有沒有退出的機制?所有可能扯皮的地方,一個字都不要模糊。」

  這些問題一個一個拋出來,每一個都精準地打在要害上。

  唐詠心確實想過合作的事,但這些細節還沒有深入考量。

  她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道理,雖然她以前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好幾年,但畢竟不是做生意出身,對這些門道確實不如他看得透徹。

  想到這裡,她之前打算的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倪劭廷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忽然笑了一下:「難得見你這麼聽勸。」

  「只要說得對的建議,我一向很聽勸的好不好。」唐詠心白了他一眼,重新拿起勺子,「只是你沒見過而已。」

  「是嗎?」倪劭廷挑了挑眉,「那以後要多見見才行。」

  他的「多見見」飽含深意。

  唐詠心假裝沒聽懂,低頭吃糖水,雪耳的膠質在唇齒間化開,甜而不膩,溫度剛剛好。

  店裡換了一首歌,《每天愛你多一些》的前奏緩緩流出,在這樣的夜晚聽來,竟莫名生出幾分曖昧。

  過了一會,她有些不確定地問:「只不過,二少那邊……他會同意嗎?掛靠出版社開一個工作室好說,突然跟他說要成立公司,他會不會覺得太麻煩了?」

  「你別看他吊兒郎當,但其實心裡有數。」倪劭廷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漸深的夜色,「他阿爸一直覺得他做的事是小打小鬧,如果他真能做出點成績,他在唐家說話的分量也會不一樣。」

  唐詠心愣了一下,她倒是沒想到這一層。

  原來倪劭廷建議她成立公司,不只是為了幫她理順合作架構,也是在為唐嘉朗考慮,讓他有一份真正屬於自己又拿得出手的事業。

  她看著對面那個神色淡然的男人,他表面上清冷疏離,實際上卻會把身邊人的事情放在心上,連唐嘉朗在家族裡的處境都考慮到了。

  這樣的人,到底是天生心思細膩,還是在那個龐大的家族裡練出來的本能?

  「唐唐?」倪劭廷突然喚了一聲。

  又是這個膩歪的稱呼,唐詠心忍了又忍,才「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他接著說:「其實你還有第三條路可走,更方便快捷省心。」

  唐詠心有些疑惑:「是什麼?」

  「我給你投資,你需要什麼資源,我都可以幫你解決。你不用操心生意上的事,只管做你喜歡的部分……」他話說了一半,看見唐詠心的表情變化,適時停住,「OK,OK,我不說了。」

  就知道她不會贊成,不過他鍾意的,不就是這樣有主見的她嗎?

  他端起自己的番薯糖水,喝了兩口潤喉,裡面放了姜,微辣的暖意在胃裡化開。

  唐詠心知道他不是隨口說說,以他的身家和行事風格,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但她更清楚,一旦接受了他的投資,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會變得複雜起來。

  她不想讓這份關係摻雜太多利益的因素,就算將來真的走到一起,她希望是平等的,而不是依附的。

  「對了,」倪劭廷放下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你應該還沒有相熟的事務律師吧?要不要我介紹一個?你總不能一直用阿朗的律師,而且以後很多地方都需要到律師。」

  唐詠心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這是要安插眼線在我身邊?」

  倪劭廷被她這話噎了一下,難得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我要是想安插眼線,用得著這麼明目張胆?」

  唐詠心想了想,也是。

  他要是真想在她身邊安插人,有的是更隱蔽的法子,何必當面提出來。而且他介紹的律師應該都做過盡調,比她自己盲摸摸找來的相對更安全。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好,那就麻煩你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面,如果我覺得不合適,我會換人的。」

  「當然可以。」他答得乾脆,眼底浮起一絲笑意,她不再是一味地拒絕,願意接受他的幫助,哪怕只是一件小事,對他來說也是一種進步。

  「很晚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唐詠心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已經十一點了。

  「好,我送你回去。」

  倪劭廷結了帳,兩人走出糖水鋪,在門口等司機開車過來。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十一月特有的涼意,唐詠心下意識地攏了攏風衣的領口,倪劭廷注意到她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側了半步,替她擋住了風口。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們誰也沒有說話,但沉默之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某種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