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恆笑到嘴都僵了,趁著一輪敬酒結束的空檔,終於找到機會暫停營業歇一歇,轉眼一看,好兄弟們全都在露台上躲懶,留他一個人在宴會廳裡面對滿堂賓客。
他一邊快步走過去,一邊想鬆開領結鬆口氣,一想到等下還要合照,又硬生生忍住了。
「個個都縮在度做咩?」露台的空氣比宴會廳里清爽多了,帶著微涼的海風,吹得人頭腦都清醒了幾分。他長長吁了口氣,把戴了一晚上的假笑面具卸了下來,又皺眉說,「我頭先竟然見到倪劭輝個衰人,我記得都冇請到佢。」
做兄弟就是要同仇敵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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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阿爺一齊來的。」倪劭廷倚在欄杆上,手裡的香檳已經換了第二杯,態度冷淡,「佢手頭的生意不都被收了?最近扮得好孝順,日日返去陪阿爺飲茶。」
「成日喺度整色整水。」唐嘉朗撇撇嘴,看不上倪劭輝那副做派,「你二叔都唔係咁樣,真係親生嘅?」
陳卓賢笑了一聲:「肯定係親生,佢同Terrance二叔成個餅印咁,又有幾分似倪爵士,唔係點會咁縱容?個個細佬都好似你咁聽話就好咯。」
周志恆點頭:「親生仔不如近身錢,不過親的又如何,你睇我阿爸出邊個仔就知啦!何況倪邵輝只係個堂細佬。」
唐嘉朗不但沒有進入唐氏的董事會,甚至沒有擔任任何職務,不過他不爭不搶,只領信託分紅做個闊少,唐家還挺和睦的。
「好啊,你哋成日暗寸我,因住我翻面啊?」唐嘉朗翻了個白眼,卻沒有生氣。
「夠了。」倪劭廷出聲打斷,「今日係志恆的好日子,少講掃興的話。」
「誒……」周志恆舉起雙掌,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自嘲,「不用在意我,我不過係個扯線公仔,走個過場而已,戲做足就得啦。」
「既然決定了走這條路,就要考慮下,怎麼走讓自己更舒服。日子都係人過出來的,唔好死牛一邊頸。」陳卓賢拍了拍他,收起玩笑,語氣正經地規勸,「而且談大小姐都係一位才貌雙全的佳人,同你好襯,你不虧。」
周志恆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又像是懶得再爭辯。
他心裡清楚,陳卓賢說的是事實,談麗蘊確實是個出色的女人,無論家世、相貌、學識都挑不出毛病。可問題從來不在於她好不好,而在於他有沒有得選擇。
心裡有些結,不是幾句安慰就能化解的,他接過唐嘉朗遞來的酒,一口氣喝完,把那點不甘和無奈,也一併咽了下去。
倪劭廷靠在欄杆上,看著周志恆那副擺爛的樣子,沒有說話,雖然是兄弟至交,但處境不同,他很難感同身受。
他的人生從來都是自己做主,所以更難理解那種被家族裹挾著往前走的感覺,反正如果是他,他絕對不會將就。
盛大的訂婚宴終於落幕。
賓客陸續散去,停車場裡此起彼伏的引擎聲和告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倪劭廷坐在后座,副駕坐著的是莫少榮,現在出席晚上活動他都習慣了帶保鏢。
司機問他去哪裡,他本想直接回淺水灣,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去灣仔」。
灣仔這麼大,司機卻心知肚明他實際想去哪裡,所以並沒有再問,平治駛出深水灣,經過夜深人靜的道路,在某個熟悉的路口停下。
車窗半降,那棟舊唐樓隱沒在夜色中,大部分窗戶都黑了,只有零星幾扇還亮著燈,包括三樓,他抬頭望著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戶,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幾個月前那晚,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阿Sam帶他來到這裡避險,當時他還不知道,自己竟然會遇到一個令他心動的人。
倪劭廷很想去找她,只是看看她說說話,哪怕什麼都不說,看一眼就走也行。
但這麼晚了,她肯定不會下來,他上樓?她更不會開門。
他不想把她逼得太緊,可又控制不住想靠近她的衝動。
停留了一會兒,他靠在椅背上吩咐:「走吧,返淺水灣。」
而被倪劭廷惦記著的唐詠心,這些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每天倒頭就睡,根本沒時間想那些有的沒的。
得益於她自律的習慣,又沒有電子產品的花花世界讓她分心,居然還可以提前交稿。
以前的總編就喜歡她手快、不拖稿,所以壓給她的採訪任務就越來越多,說什麼「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畫的餅天天不重樣,她都吃膩了。不過工資和稿分掛鉤,她看在錢的份上也就不計較了。
而現在,KPI是自己定的,漫畫越早上市,她越早拿到稿費和分紅,所以她更加上心。
這天下午,她帶著畫稿來到唐嘉朗的辦公室。
他照舊坐在他的大班椅上,懶懶散散沒個正型,他大概是信任唐詠心,畫稿只是隨便翻了翻便放下,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支票,推到她面前。
「David……就係霍少,給的GG費。」
唐詠心低頭看了一眼支票上的金額,有一萬港幣,比原來談好的五千多了一倍。
「二少,這……漫畫還沒上市,上次梁少的絲巾熱賣是誤打誤撞,而且絲巾的單價不算高,大家消費得起,霍少的表……一隻要十幾萬,好難有同樣效果。萬一達不到預期,他會不會有意見?」
絲巾在貴婦圈火還有唐嘉朗媽媽的原因,他給她媽媽搭了一套出席茶話會,雙重BUFF疊加。
「管他呢,我拒絕過他,他非要堅持做,我有咩辦法?」唐嘉朗攤了攤手,一臉理所當然,「他不差錢,你就收著吧。」
唐詠心卻之不恭,把支票收進了包里,跟誰過不去都不會跟錢過不去,她裝修正要用錢。
反正醜話已經說在前面了。
唐嘉朗心裡藏著事,看著她的樣子猶猶豫豫的,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唐詠心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正要開口問,他就先說話了:「阿Wing,我感覺你最近好似白了,斑都淡了好多。」
她的心頭震了震,文叔留下的那些瓶瓶罐罐用得差不多了,她今天用的是在百貨商場買的粉底,色調很難調到一致,而且不怎麼防水,沒想到被唐嘉朗這個大直男看出來了,他的眼神也太好了吧?
不過她原本就打算等搬離希雲街,離開原生環境以後,就慢慢卸下這層偽裝。
美貌不是原罪,有罪的是內心骯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