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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底氣

  從嘉麟樓出來已經有些晚了,街道上的車比來時少了許多,倪劭廷先讓司機送唐詠心回家,等他看著她進了那扇舊鐵門,才吩咐司機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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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沒有駛回太平山的倪家大宅,而是穿過香港仔隧道,朝著深灣的方向開去。

  遊艇會的泊位區,一排排大大小小的豪華遊艇隨著海浪輕輕晃動。桅杆上的導航燈和船舷兩側的裝飾燈在夜色中閃爍,像低垂在海面上的星辰。

  唐嘉朗那艘新買的遊艇泊在最外側,體積不算最大,但勝在線條流暢優雅,而且是純白色的,在夜色中格外顯眼。

  倪劭廷走到棧橋盡頭,踩著踏板上了遊艇的甲板,還沒走進船艙,就聽見唐嘉朗張揚的笑聲從裡面傳出來。

  「喲!看看是誰來了!」唐嘉朗第一個看到他,誇張地張開雙臂做出歡迎的姿勢,「大忙人廷少終於捨得現身來參加我們這些閒人的聚會了?我以為你要放我們飛機呢!」

  坐在中間環形真皮沙發上的是陳卓賢,手裡拿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聞言,陳卓賢抬起頭,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閒,我可不閒。」他剛從加拿大處理完一單生意回港。

  唐嘉朗捂著胸口,做出一副受傷的表情:「你這話太傷我心了!枉我特地開了新船來招呼你們,沒良心!」

  倪劭廷沒理會他的調侃,隨手扯鬆了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面的紐扣,從他身邊走過,在陳卓賢旁邊的空位坐下,拿起桌上那瓶已經開了的麥卡倫,給自己倒了一杯,淺淺抿了一口,麥芽的醇香在口腔里化開。

  「你的傷怎麼樣了?」陳卓賢側過頭看他,眼神比剛才沉了幾分,關切地問,「發生這麼大的事,居然不告訴我?」回來才知道好友遇襲差點沒命的消息,他都嚇到了好嗎。

  倪邵廷碰了碰他的酒杯,輕描淡寫地說:「一點小傷,早就好了,告訴你也沒用,你人在加拿大,多個人知道不過是多個人擔心。」

  抬眼見有個人影獨自坐在船舷邊,是周志恆,他背對著他們,望著遠處黑沉沉的海面發呆,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別惹我」的低氣壓。

  於是倪劭廷問道:「他又怎麼了?」

  陳卓賢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家讓他同談家聯姻,他不願意咯,所以我們才把他拉出來吹吹風,免得他把自己悶出病來。」

  「談家?談永泰的女兒?」倪劭廷微微挑眉。

  唐嘉朗望著頭頂繁星點點的夜空,雙手枕在腦後,語氣有些欠扁:「是啊,我見過那個談家大小姐,劍橋畢業,人長得漂亮家世也好,配他綽綽有餘啦!其實不虧的,志恆,考慮一下嘛!」他翻了個身,側過頭看向周志恆的背影,繼續說下去,「娶老婆嘛,又不一定要談情說愛,相敬如賓都OK啊。你看我阿爸阿媽,不也這麼過一世?」

  周志恆終於有了反應,他猛地轉過頭來,臉色不太好看,眉頭擰得緊緊的,壓著火氣懟唐嘉朗:「你鍾意你去娶,別在這講風涼話。」

  「就算我想娶,人家未必想嫁,」唐嘉朗嬉皮笑臉地攤了攤手,一點也不惱他的態度,「她要嫁的是周家繼承人,我這種不事生產的二世祖她看不上的。再說了,我阿哥都未結婚,等他先搞定再說,我估計還能逍遙幾年。」

  談小姐可是出了名的女強人,在家族生意里已經獨當一面,不是甘願在家相夫教子的傳統名媛,也不是會嫁二世祖的花瓶。

  「Shut up!」周志恆氣得說不出話,抓起手邊一顆不知道哪裡來的石子用力擲向海面,劃出一道拋物線,「咚」一聲落入水中,濺起一朵水花。

  唐嘉朗「哇」地叫了一聲,跳起來跑到船舷邊往下看:「喂!周志恆!我好難得造的窩!等了一晚上,好了,全部玩完!」

  倪劭廷這才注意到,船舷邊還架著兩根海釣竿,魚線垂在夜色中,隨著海浪輕輕晃動。

  他看了一眼唐嘉朗,挑眉道:「釣魚?你什麼時候有這種閒情逸緻了?」

  「我最近在研究海釣修身養性,唔得咩?」唐嘉朗理直氣壯地反駁,又轉頭去瞪周志恆,「你賠我的魚!」

  周志恆沒理他。

  陳卓賢慢悠悠地開口,說得十分通透:「聯姻其實就是資源整合,談家這幾年在東南亞的航線擴張很快,周家做的是碼頭和倉儲物流,兩邊確實互補。你阿爸看中這一點,也不奇怪。」

  「我知。」周志恆的聲音悶悶的,「我知有好處,但我就是……不甘心受擺布,好似我這個人就是拿來給家族做生意用的。」

  倪劭廷靠在沙發背上,修長的手指握著酒杯,看著周志恆那副煩悶的樣子,不以為意地說:「既然這麼不情願,直接拒絕就是了,他們還能綁著你去簽字?」

  周志恆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哪有那麼容易?我阿爸覺得這門親事對家族生意有幫助,最近的project涉及一筆很大的融資和土地開發,我阿爸很重視,已經跟談家那邊通過氣了,我阿媽對那個談麗芸也滿意,日日在我耳邊念。我要是硬頂,外面還有個私生子等著上位呢。」

  現在的私生子女是沒有法定繼承權的,但是誰知道以後法律會不會變?

  他們對婚生子女來說,是禁忌,是足以動搖現有格局的不定時炸彈。

  說白了,周志恆面對的是既要財產又要自由的困局。

  陳卓賢斜睨了倪劭廷一眼:「你以為個個都是你?你在你阿爺面前得寵,想做什麼都可以,連你二叔三叔都要看你臉色。」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我估計你都一樣要過這一關。你今年都二十六了,你阿爺遲早會同你提聯姻的事,倪家的長孫新抱,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當的。」

  甲板上瞬間安靜了,只有海浪輕輕拍打船身的聲音,以及不遠處傳來的另一艘遊艇上隱約的音樂聲和歡笑聲。

  倪劭廷哼了一聲:「只要我不願意,就沒人能勉強到我,我阿爺也不行。」

  這話說得並不激昂,甚至帶著點隨意,但那份對自己人生絕對掌控的底氣,卻明明白白地傳達了出來。他有這個資本,也有這個手腕,去捍衛自己選擇的權利。

  唐嘉朗隨即豎起大拇指:「夠姜啊,不愧是廷少!不過也是,你阿公留給你的那些都不少了,你完全不用看人臉色。」

  「你看你這個囂張的樣,」陳卓賢失笑地搖搖頭,「難怪倪劭輝要搞你,換我是他,我也看你不順眼。」

  氣氛越說越沉重,唐嘉朗眼珠一轉,又想插科打諢把話題帶開。

  他湊近倪劭廷,用手肘碰了碰他,換上一副八卦的表情:「話說回來,你為什麼來得這麼晚,我們酒都喝了兩輪了,老老實實交代,是不是佳人有約?」

  倪劭廷握著酒杯的手一頓。

  他腦海中不期然地閃過剛才的畫面,唐詠心站在希雲街的路口,隔著車窗,笑眯眯地朝他揮了揮手,說了句「拜拜,路上小心」。

  她笑起來很好看。

  唐嘉朗眼尖,捕捉到他那一瞬間的出神,嘿嘿一笑,攬住他的肩膀:「被我猜對了!又是那位唐小姐吧?」

  話音剛落,連原本情緒低落的周志恆都回過頭來,和陳卓賢一起齊刷刷地看向倪劭廷,眼裡帶著不同程度的八卦和探究。

  陳卓賢率先開口,眉頭微挑:「哪個唐小姐?我認識嗎?」

  周志恆則是疑惑:「姓唐?我記得阿朗沒有妹妹吧?」

  要知道,倪劭廷身邊向來乾乾淨淨,別說緋聞,連走得近的異性都屈指可數,能讓唐嘉朗這麼起鬨,必然是有些特別的。

  唐嘉朗笑得賤賤的:「是我妹妹就好咯,我不介意你做我的妹夫。」

  倪劭廷面不改色地撇開他的手臂,將杯中剩餘的威士忌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淡淡道:「唐嘉朗,你這麼八卦,不做記者真是浪費了,不考慮去開個專欄,幫下你阿哥創收?」

  「別想轉移話題!」唐嘉朗不滿地嚷嚷起來,「你這是心虛!你同唐小姐肯定有古怪!」

  「別亂猜。」倪劭廷糾正道,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到底。

  他沒再理會唐嘉朗的糾纏,站起身,走到船舷邊,雙手撐在欄杆上,望著遠處海天相接處若隱若現的點點漁火。

  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也吹散了船艙里那股混合了酒精和雪茄的氣息,讓人頭腦清醒了幾分。

  陳卓賢走到他身邊,並肩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羅家老大前天找過我阿爸,想讓他注資。條件是不能拆分港堃的物業,也不能改變酒店用途。作為交換,他們可以出讓港堃旗下兩個商場的長期管理權。」

  他轉過身,靠在欄杆上,雙手抱胸,「我阿爸還在考慮。但我個人覺得,那兩個商場的位置雖然好,在中環和銅鑼灣,但樓齡舊,接手後要投入的改造資金是個無底洞,而且周邊競爭激烈,這筆投資不太值。」

  「確實不值。」倪劭廷贊同地點頭,「港堃股價長期低迷,值錢的就是那幾塊地。不想拆酒店賣地,就需要投入大筆資金更新改造,就算地段好,未來肯定能升值,回本盈利都需要很長時間,充滿不確定性。」

  「喂,你們這些搞地產的,一見面聊的除了地就是地,可不可以說點別的?」唐嘉朗靠在艙門邊,懶洋洋地插嘴,「我就簡單多了,守住我的出版社,得閒就談幾個岩心水的版權,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開心。」

  「你阿哥有你這麼個懂事的細佬,真是半夜醒了都要偷笑。」陳卓賢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唐嘉朗不服氣地問:「你什麼意思?含沙射影說我蠢咯?」

  「我沒這麼說。」陳卓賢慢悠悠地補了一刀,「但是你要這麼想,也可以。」

  倪劭廷和周志恆都笑了出聲。

  「還笑,你們到底是不是我兄弟……」唐嘉朗憤憤不平,他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才交了這幾個損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