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霓沒喊，先慌著去尋他胸前的傷，見繃帶雪白一片，懸著的心才敢落下。
她這才軟在他懷裡，嬌聲喚了一句：「老公……」
隨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舉著掌心裡那部還在通話的手機，她急急戳了戳他的胳膊：「他還在呢！」
他們方才的動靜，那頭的德國醫生怕是聽了個徹徹底底。
趙崇禮低笑，又重重親了下她紅腫的唇，就著她捧著手機的手勢，用一口流利地道、甚至帶著柏林腔的德語，慢條斯理地回了幾句。
那頭的語速放緩，恭敬得像是換了個人。
他掛斷，側身將她撈進懷裡：「他只會德語，馬上過來。」
「是傷口感染引起的發燒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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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會兒吧，我守著你。」
「好，辛苦夫人了。」
懷裡的馨香暖融融地裹住鼻尖，這些年她不在，他獨守空床，連合眼都成了酷刑。
此刻，那股熟悉的氣息漫進來，竟比任何藥劑都更能安魂。
不過眨眼工夫，呼吸便沉了下去，沒一會兒就陷入了深眠。
宋昭霓小心翼翼地從他臂彎里抽出身，立在床邊理平裙擺上的褶皺。
趁醫生趕來之前，她拉開一旁的行李箱，想順手幫他整理衣物。
箱蓋敞開，裡面的換洗衣物依舊疊得整整齊齊，多年來的習慣他分毫未改。
她一件件拿出來，仔細掛進衣櫃。
收拾到箱底時，她摸到一個玻璃瓶，拿起來細看，瓶身標註著安眠藥。
擰開瓶蓋的手發晃，裡面的藥粒少了一半。
宋昭霓回頭看向床上的男人，額前碎發軟軟地搭在眉眼上，眼瞼下透著一圈青郁。
搭在被子外的手背上，一個針孔赫然在目。
她將藥瓶反手扔進垃圾桶，快步走到床邊，那是吊水的針眼。
原來方才她打電話過去時，他並非在工作，而是在輸液。
醫生來得很快，一通檢查後迅速掛上了吊瓶。
趙崇禮始終沒醒，睡得極沉，長睫安靜地覆在眼下，竟透出幾分難得的乖順。
宋昭霓的手機沒帶，只能拿他的手機，下載翻譯軟體，指尖飛快地敲下詢問。
【傷口情況怎麼樣？發燒還會反覆嗎？飲食上需要注意什麼？】
德國醫生倒是耐心，一條條回復得詳盡。
送走他後，宋昭霓拿起趙崇禮的手機，撥通了安德的電話。
「安德。」
「嗯？哪位？」安德正窩在電競椅里，歪頭瞥了眼屏幕上跳動的陌生號碼，手下還不忘操控著遊戲角色走位。
「我是Song。」
「Song？！」安德手一抖，差點把鍵盤掀了，「你……你開口說話了？！」
他認識她這麼多年，只見過她敲字或者打手語，還是頭一回親耳聽見她清冷的嗓音。
「嗯，」宋昭霓應了一聲，「我手機落在酒店裡了，麻煩你把我手機和行李箱送來，定位發你。」
「什麼意思，你要換酒店住？」安德嘟囔著，屏幕里的人物突然倒地。
他懊惱地扯下耳機，一邊趿拉著拖鞋一邊摸房卡，「行行行，你等著，我這就過去。」
安德來得極快，原本兩小時的車程，他一路超速疾馳，硬生生一小時就趕到了。
晚上早就和一幫兄弟約好聯機打遊戲，說什麼也不能爽約。
那幫龜孫子，個個都是背著老婆孩子、偷摸溜出家門來網吧的貨。
這年頭，結了婚的老男人湊一桌比他媽登天還難，這次放了鴿子，下次想湊齊人？
指不定得等到下輩子。
更要命的是，這幫老東西嘴一個個賤得要命。
他要是放鴿子，肯定得被輪番轟炸。
笑話他四十好幾的人了，連個暖被窩的女人都沒有，是個沒人要的老光棍。
宋昭霓將行李箱放在一邊，接過遞來的手機。
安德扒著門框、半個身子探進門縫，好奇地往裡張望，「你跟安先生怕我們聽到動靜，特意跑這麼遠的酒店來……激情…四射？」
她臉色一黑，迅速用手機按住他的嘴，回頭瞥了一眼。
長長的走廊擋住了她的視線，側耳仔細聽了聽，裡面安安靜靜沒有半點動靜。
她轉回頭，壓著嗓子解釋：「安先生是我同學，為躲避麻煩，我們是假扮夫妻。」
安德瞪大了眼睛，難怪一直覺得不對勁。
那倆人在一起哪有半點夫妻樣子？
別說親熱了，連個牽手都沒有。
每次他來看她，兩人永遠各住各的套房，哪有夫妻分房睡的道理？
可再一想，她這裡除了安景熠，根本沒別的男人進出啊。
宋昭霓抬手就要關門送客，安德卻手指扒住門縫，又往裡斜了一眼。
「那以前你跟我打手語說的那句怎麼回事？你說他那方面厲害得嚇人，你受不住才……」
「分房睡」三個字沒說完，宋昭霓直接關上門，門板撞到他鼻子，疼得他捂著鼻子嗷嗷叫。
這Song是怎麼回事？
以前打手語那會兒，性子冷得像座冰山，誰都撩不動。
怎麼一開口說話，不光有了人氣兒，還變得這麼……野？
那次被他碎嘴問「正經夫妻誰分房」，問炸了，宋昭霓就順嘴糊弄的一句。
她踮起腳尖，貼著牆根慢慢挪到長廊盡頭，悄悄探出頭張望。
還沒看清床上的人影，他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驚得她連忙縮回身子藏好。
床上傳來動靜，緊接著就是一聲「餵。」
手機外放傳出陳薄的嗓音：「趙爺，穆藍公開了她在歸元寺和住持大師的一段對話錄音！全網炸穿，熱搜榜第一。相關內容，剛發給您。」
宋昭霓聽完，悄悄側過耳朵偷聽。
床上的男人坐起身，一旁支架還掛著空吊瓶，手背上貼著一圈醫用膠布。
他點開錄音。
住持大師溫和輕嘆：「女施主，你還是來了。」
穆藍開口時，嗓音透著沉沉自嘲與悔意：「大師，當年我來此處，信誓旦旦說已然放下，篤定自己再也不會被困住。到頭來，我還是栽在對趙崇禮的執念里走不出來。」
「你今日來找貧僧，是為求解？」
「是。」
「你對趙崇禮的心意，終究淺了，遠不及他對宋昭霓那份刻入輪迴的愛。」
「此話怎講？」
住持大師捻著佛珠，徐徐開口：
「輪迴往復，外人只看得見他權財傍身、風光蓋世，沒人知道，他生生世世，都在苦苦等候同一個人。」
「每一世，他都長跪佛前，以命為祭，以餘生為誠，只求能和宋昭霓相守。」
沉寂片刻，穆藍的聲音有些發顫：「那他們最後相守了嗎？」
「沒有。」住持大師沒有細說其中曲折，只道出殘酷真相，「他每一世都是孤身落幕，常年病痛纏身，結局無一不是痛苦離世。」
「這便是他深愛宋昭霓，要背負的代價。」
「生生世世心繫她，生生世世不得善終。」
「女施主，你也會像他這般豁出一切，如此愛一人嗎？」
「八世輪迴，樁樁件件皆是苦楚：肺癌海棠殞命、車禍血泊刻字、肝癌寸寸蝕骨，心肺積鬱枯敗，泥石封喉葬身山野，火海焚身護盡殘念，腦癌失明神志渙散，胃癌消瘦油盡燈枯……」
「整整八世，壽命一世比一世短促，煎熬一年又一年。」
「這般沉重又破碎的愛，你做得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