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一棟極盡奢華的莊園別墅前。
陳薄率先下車,撐開一柄黑色長柄傘,靜立車門等候。
后座的趙崇禮睜開眼,眸底的倦意尚未散盡,稍作停頓後,便推門下了車。
宋昭霓沒動,外面雨勢不小,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而她手裡沒傘。
正遲疑間,司機已撐著傘快步繞到副駕駛一側,拉開車門,傘面妥帖地遮住門沿。
「夫人,請下車。」
宋昭霓彎腰落地,目光再度凝在眼前宅邸之上。
占地廣袤,飛檐靜默挑著夜色,庭院深深向里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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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沉沉籠罩,整座宅子愈見沉凝氣度,矜貴藏於骨,不動自威。
門首石匾之上,四字鎏金,筆力遒勁。
【金瀾御庭】
她立在原地,微怔兩秒。
想到自己從前租的那間十平米的隔斷房。
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轉身都費勁。
一個月八百塊,押一付三還要跟中介磨半天,才答應押一付二。
再看看眼前這別墅,這差距,雲泥之別的天塹。
前方的趙崇禮和陳薄已經邁步往正門走。
宋昭霓連忙收斂心思,快步跟了上去。
隔著朦朧的雨幕,她無意間瞥見趙崇禮那雙長腿。
步伐依舊沉穩。
可膝頭動作,卻隱約透著幾分不自然。
那個荒唐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難不成,他真的跪過?
步入別墅,室內是低調到極致的奢華。
宋昭霓將目光收得極低,並未四處張望,怕露陷。
她只盯著自己鞋尖一寸方圓。
雙手交握,溫順地覆於小腹,看上去靜謐安然。
管家瞧見夫人這副低眉順目的乖巧模樣,眼皮便是一跳。
他待在宅子多年,早摸透了規律。
夫人態度但凡好上一分,惹的麻煩便要大上一分。
他面上不動聲色,上前恭敬接過趙崇禮褪下的外套,微微躬身:「先生,夫人。」
「趙爺,早點休息。」陳薄低聲道。
視線不動聲色往下一落,凝在趙崇禮微僵的膝頭。
語氣不自覺輕頓,添了幾分擔憂:「需要叫醫生過來處理一下嗎?」
宋昭霓耳朵豎了起來。
她飛快瞥了陳薄一眼,又飛快收回目光。
陳薄陪在趙崇禮身邊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能讓他開口問「需不需要叫醫生」。
說明趙崇禮的膝蓋,確實有問題。
陳薄:「青石地面冰涼,您跪了一整日……」
今日他陪趙崇禮去了城郊古寺。
年年如是,從無例外。
每到這一日,無論多忙,趙崇禮都會推掉所有事務,孤身入寺,一跪便是整整一日。
青石地面冰涼刺骨,他就那樣沉默跪著,脊背挺直,眉眼間沒有半分動搖,只有眼底深處,藏著旁人讀不懂的執念。
陳薄隨在他身邊六年,從不敢探問半句。
只隱約知曉,趙崇禮所求的,從不是平安權財。
他求的,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回來。
那人是誰,埋在怎樣的過往裡,他一無所知。
他只看得見,每次從寺里歸來,這位從無軟肋的男人,都會褪去一身冷硬,露出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虔誠的孤勇與溫柔。
宋昭霓下意識看向趙崇禮的背影。
男人正慢條斯理解開袖扣,動作從容,仿佛陳薄說的不是他。
他抬步上樓,聲線清淡:「不用。」
陳薄頷首,躬身退了出去。
宋昭霓又瞥了眼那雙長腿。
倏然想起書中一個細節,男主每年這一天都會去古寺,年年如此,從無例外。
但原因,書中沒寫。
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到底是什麼事,能讓他這樣的人跪上一整天?
她默默跟向樓梯,落在他身後,慢慢往上走。
他住二樓。
原主的房間在三樓。
趙崇禮自始至終,未曾回頭一次。
宋昭霓懸了一路的心,慢慢放下來。
他好像沒有要收拾自己的意思,至少今天沒有。
上了三樓,她推開主臥的門,而後愣住了。
入目是一片花花綠綠。
床單是紅底大牡丹,開得那叫一個燦爛。
窗簾是綠底碎花布,綠得她眼睛疼。
就連梳妝檯上的軟墊,都是明黃色繡金線鳳凰,金燦燦晃得人睜不開眼。
滿屋子色彩堆在一起,乍一看,還以為是把東北大集的花棉襖鋪滿了整間屋。
宋昭霓站在門口,沉默了。
這品味……
絲毫不像豪門千金該有的眼光。
原主,當真是個奇葩!
宋昭霓強壓下嘴角的抽搐,緩步走進房間。
目光掃過床榻時,又是一噎。
床上擺著一隻碩大抱枕。
枕面上赫然印著一具半裸男模。
濕發垂額,眼神迷離,唇角還銜著一朵玫瑰,姿態騷得沒眼看。
宋昭霓:「…………」
她一把抓起這辣眼抱枕,塞進衣帽間最深處,眼不見為淨。
又從衣櫃裡翻出幾件還算素雅的衣物,單獨擱在一旁。
至於那些花花綠綠、料子省得不能再省的衣裙……
她飛快移開視線,多看一眼都覺得自己要長針眼。
不過話說回來,得虧原主這張臉能打。
換了旁人穿那些衣物,怕是早被人嗤笑俗氣。
她這張臉,穿什麼都像是時尚。
沐浴過後,宋昭霓累得眼皮打架,剛沾枕頭,便噌地一下子坐了起來。
原主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
每天晚上睡前,都得去趙崇禮房間問一遍。
風雨無阻。
宋昭霓揉了揉太陽穴。
穿來的第一日,絕不能在這件事上露了陷,反正他也不會碰自己。
她強打起精神,拖著拖鞋下床,慢吞吞挪到二樓。
站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前,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
屋內一片寂靜。
按照原著的劇本,這時候該說台詞了。
「今晚做嗎?」
聲音不大,在安靜的走廊里,卻格外清晰。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著荒唐可笑。
這算哪門子夫妻?
又有哪家夫妻,是把這種事當成每日例行的公事來問的?
可原主就是這麼問的。
整整六年,雷打不動。
整整六年,換來的全是死一樣的沉默。
屋內果然又是沉默,連一絲聲響都沒有。
宋昭霓等了三秒,轉身就走。
挺好,省事。
不用多費唇舌去討好,也不用強撐著演那一套情深義重的戲碼。
她一路打著哈欠回到三樓,把自己重新埋進柔軟的被窩。
半夢半醒間,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個念頭:
原主平日裡作天作地,脾氣說來就來,對什麼都只有三分鐘熱度。
唯獨在「睡到趙崇禮」這件事上,像中了邪,像生了根。
換了旁人,被冷落六年早該灰溜溜地滾了。
她偏不,像個不知疲倦的愣種,越挫越勇,越勇越挫。
這股子可怕的毅力若是用在正途上,何至於在此處碰得頭破血流?
樓下庭院,昏黃的路燈下,那輛黑色的邁巴赫猛地發動,引擎咆哮著撕破夜色,絕塵駛出了金瀾御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