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人對弈一局。
宋安和的棋風比年少時凌厲了許多，殺伐決斷，不留餘地，想來這些年的經歷也讓他對「爾虞我詐」有了更深刻地了解。
沈修齊看著宋安和的臉，只覺得他現在也算是走上正軌了，那自己自然也是需要把之前的事業撿起來的。
「我想把私塾重新開起來。」
宋安和捏著黑子的手指頓了頓。
他知道先生早有這樣的想法，近些日子以來不過是因為自己所以才將此事擱置不提。
「那……先生有什麼期望嗎？我讓手底下的人去安排。」
沈修齊抬眼看他，目光溫和：「簡簡單單的就行，也就當打發時間了，總不好讓你養我一輩子吧，我也得找點事情做一做。」
宋安和一邊欣喜先生將自己放入了「一輩子」的考量中來，另一邊又不免感嘆，先生為何總是如此獨立，怎麼就不能多依賴些自己。
宋安和垂著眼，盯著棋盤上那本不算太複雜的棋局，思考了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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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會讓人留心的，」他笑了笑，「先生到時候可要讓我去好好恭賀一二，也不知道，先生願不願意與我牽扯在一塊？」
沈修齊看著宋安和，便知道他腦子裡面估計又開始想什麼亂七八糟的，估摸著要麼在想著把自己圈起來，好讓自己的生命里只有他一個人，要麼就是在想著自己去外面辦私塾會不會又勾來點和他差不多的人，或者是也可能在怕自己覺得他名聲不好，不願意在這件事情上掛上他的名字。
沈修齊沒有多言，只是把棋局弄亂了，然後直接把人抱進了懷裡。
「你現在該問『先生回來了還會愛我嗎？』，是在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嗎？」沈修齊敲了一下宋安和的腦瓜子，嗯……不錯，很清脆的聲音，聽上去就是個聰明的腦袋。
「先生！學生都要贏了！我承認我是在想……但是您也不能用這個做藉口把我馬上要贏的棋局給打亂啊！」宋安和雖然一下子就沉浸在了沈修齊的懷抱中，但還是回過了神來，「修齊，那……獎勵你還是要照常給我，不然我會生氣的！」
沈修齊不與他爭辯，只是用唇把那漂亮的，但是說話一點都不討人喜歡的唇封上了。
私塾重新開門那日，是個晴天。
院子不大，兩進，前頭講學，後頭住人。
門口掛了塊新匾，上書「沈氏書塾」，是宋安和親筆，字跡依舊是那麼好看，不過筆鋒里比之前多了些殺伐氣。
沈修齊站在門口，看著幾個半大孩子背著書箱進來，唇角彎了彎。
來了一個穿青色官服的人。
那人約莫三十左右，面容端正，腰背挺得筆直，眉宇間帶著一股讀書人的清傲之氣。
他在門口站定，整了整衣冠，朝沈修齊深深一揖：「學生胡風申，拜見老師。」
沈修齊怔了怔，隨即笑起來：「風申？看來現在過得不錯啊，得知我的消息便來拜見，也算是十分有心了。」
他引著人進了後廳，沏了一壺茶。
胡風申在椅子上坐了，雙手接過茶盞，目光在沈修齊臉上轉了一圈：「這些年沒見，老師還是風采依舊。」
「老了。」沈修齊擺擺手，「倒是你，當年說要當御史，如今也算是夢想成真了。」、
「也不知你從前所說的那些抱負與志向是實現了幾分？」
胡風申笑了笑，那笑意卻帶著幾分苦澀。
「老師說的是。學生如今身為御史，本該糾劾百官，肅清朝綱。可如今……」
他頓了頓，深深地嘆了口氣。他今日……其實是來告狀的，據說老師出現了，但卻與宋安和那奸佞混在一塊，他絕對不相信老師知道宋安和的所作所為，他今日便是來揭穿一切的！
「如今朝堂之上，帝王年幼，奸佞當道。您之前最看好的弟子如今已經成了『九千歲』，把持錦衣衛，操縱詔獄，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御史台的作用……不比以往了。大多時候，只能提些建議。若是被錦衣衛查實了，他們便直接處置；若是涉及到錦衣衛，或者……那位，案件便直接無法上達天聽。老師，這天下……已經不是讀書人心中的天下。」
「我們什麼御史台，還不是他任意操縱，肆意玩弄的一把好用的劍！」
他說著，聲音發沉，帶著一種沉痛的憤懣：「先生，我想您也是受到他的蒙蔽了，他不再是以往那善良的師弟了！您還是離他稍遠些才好，不然在文人裡頭的名聲……」
偏室里，宋安和的手指在窗欞上頓住了。
他本是來看看沈修齊缺什麼，帶了兩個錦盒，一盒徽墨，一盒湖筆。
他不想打擾沈修齊會客，便待在偏室，隔著半扇屏風，想等客人走了再出去。
沒想到來的人居然是胡風申，沒想到他居然如此看不慣自己，那刺耳的話一字不漏地傳進來，像針一樣扎進耳膜。
宋安和站在陰影里，胸口劇烈起伏，喉嚨發緊，他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這一切，明明今天他把這些人都支走了才對，只要先生一直信他愛他，等他處理好一切了，自然便不會有人多言。
如今……怎麼會！
宋安和側過臉，額頭抵住冰涼的牆壁，閉上眼睛，腦海裡面儘是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止也止不住。
沈修齊會怎麼想？
胡風申是他教出來的學生，從小就是一副討人厭的樣子，最喜歡做的事便是維護他心中的正義與「風骨」，也能稱得上是清流砥柱。
連他都說朝堂被宦官一手遮天，說自己是個「奸佞」，沈修齊……會不會信？
宋安和不敢出去，也不敢動，雖然他做的許多事情都算是有點苦衷，但……走到這個位置上的人，哪還能有手乾淨的？
因為鬥爭無辜死去的人，或許是有吧。
不過，也不值得他記住……
若是他不殘忍些……現在被所有人遺忘、被所有人感嘆、成為旁人攻訐人的藉口的便是他了。
宋安和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後悔，只是可惜自己沒做的乾淨些。
這就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