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端著藥進來，濃黑的藥汁盛在白瓷碗裡，碗口冒著白氣。
沈修齊接過碗，指腹在碗壁上試了試，還是有些燙了，他舀起一勺，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才遞到宋安和嘴邊。
「把藥喝了。」
宋安和偏過臉，鼻尖感受到傳來的苦澀的噁心的藥味，眉頭不由得輕輕蹙起。
他張了嘴，含住勺沿，藥汁滑進喉嚨，澀得舌尖發麻。
其實宋安和從沒怕過吃藥，他身體不好，到現在為止，吃過的藥數不勝數，便是沒病的時候，大夫也會開幾帖補藥，但先生願意這樣餵自己，肯定是覺得自己還和從前一樣，總是怕苦，那不如藉此多博取些先生的憐惜，倒也不枉病了一場。
想到這裡，宋安和忍不住恥笑了自己一下，到底是變了，不管什麼事情都想求個回報，連對著先生也忍不住使些手段來了。
他剛咽下去，便好像吃了什麼毒藥似得，喉結滾了滾，眉心擰成一團，身體都不由自主地向後微微縮了縮，手指在被角上攥出幾道褶皺。
宋安和生怕沈修齊沒發現自己的小動作，假裝往前探想喝藥，張開嘴，而後又往後退了半寸，唇角往下撇著，眼底蓄著一層水霧：「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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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藥苦口。」沈修齊又舀起一勺，湊到唇邊吹了吹，「再忍忍，剩半碗。」
宋安和就著他的手，小口咽下去。
沒想到，第三勺剛到嘴邊，宋安和的胃裡猛地一陣抽搐，酸水頂到喉口。
他閉了眼，手指在被子上悄悄收緊，然後硬生生將那股噁心感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張開嘴，神色如常地打算喝下一勺藥，除了睫毛顫得厲害之外好像沒有任何破綻。
「難受？」沈修齊停下勺子，目光落在他臉上，覺得有些奇怪。
宋安和搖了搖頭，唇角扯出一個笑：「只是怕苦罷了。不過……先生餵的，再苦也喝得。」
「怕苦也沒辦法。」沈修齊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你胃不好，不能一下子灌下去，得緩一緩，讓胃慢慢受著。等病好了，我去望月樓給你買蜜餞，杏脯還是桃脯，隨你挑。」
宋安和的眼睫顫了顫，眼底倏地亮了，笑得真切：「先生還記得我喜歡吃什麼呀，那你說好，可就不許反悔。」
「不反悔。」
宋安和繼續咽，一勺接一勺，劇烈的反胃完全被他壓制住了，沒表現出一分一毫。
藥見了底，沈修齊擱下碗，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然後扶著他躺下了。
宋安和仰面躺著，胸口起伏了幾下之後恢復了平靜。
沒過多時，胃裡面開始絞痛。
那感覺像有隻手一邊在胃裡面瘋狂地打拳，一邊又在把胃往下拽。
宋安和本想著稍微忍一忍，可實在是痛的不行了，剛剛喝下去的藥液簡直和毒藥沒什麼區別，他弓起背，手按著上腹部，指節都要陷進皮肉里，額角沁出一層細汗。
沈修齊見他痛成這樣，除了拉開他的手，旁的也做不了。
宋安和想忍，可那痛一陣緊似一陣，冷汗從鬢角滑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滴在枕巾上，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都有些混亂了，先生居然還在攔著自己，握緊了自己的手，不讓自己按壓。
「先生……」他啞著嗓子，語氣滿是虛弱，「幫我揉一揉吧，我實在是好痛……」
沈修齊皺了皺眉：「大夫說了，小腹不能按壓。你膀胱還脹著，胃也脹著，若是隨意按壓，怕是要出事。」
「不碰下面……」宋安和偏過臉，聲音輕下去，眼裡是怎麼也掩蓋不了的疲憊，「就揉上面，胃這裡……先生，我擰著疼……好痛……」
他說著，額頭抵住沈修齊的手背，像只討饒的幼獸，鼻尖蹭過對方的掌心，呼吸灼熱而急促。
這番情態，任何人來了都會忍不住疼惜他，沈修齊對他有感情，自然是沒法子再拒絕了。
沈修齊看著他的眼睛，那眼底蓄著淚，臉上還泛著高熱的紅，但凡是個禽獸，現在便是心猿意馬，反應頻發了。
不過沈修齊是君子，是柳下惠。
他嘆了口氣，手掌往下移，虛虛覆在宋安和的胃上，沒有用力，只是將掌心的溫度貼上去。
「不能揉。」他聲音沉而緩，「你胃下垂，剛喝了藥，按下去更疼。我給你暖著，你稍微忍一忍。」
「若你不硬撐，沒到這種地步，那我是可以給你揉一揉的。」
宋安和的眼睫顫了顫，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他往前蹭了蹭，鼻尖蹭過沈修齊的手臂：「隔著衣服……不夠暖……」
「安和！」
「先生，我冷……」他手指從被子裡伸出來，冰涼的手指拉住沈修齊的手臂，輕輕拽了拽，「手放進來……好不好……」
沈修齊垂眼看他。
那人滿臉淚痕，鼻尖通紅，卻還睜著眼，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眼底全是依戀。
沈修齊沒再說話。
他掀開被角，手掌從宋安和的衣服裡面探進去，掌心貼在他胃上。
宋安和的腹部很瘦，皮膚薄得能摸到下面細微的震顫，應該是是胃痙攣的餘波。
才剛放上去，宋安和就好像得了什麼靈丹妙藥一樣，肩膀立即鬆了下來。他閉著眼，手指從沈修齊衣擺上滑下來，搭在自己的心口，輕輕喘了口氣。
隨即，又往沈修齊身邊蹭了蹭，鼻尖蹭過衣料，深深吸了一口氣。
若是沈修齊離床邊遠一些，現在他肯定早已經掉到地上去了。
「這樣……好多了。」他閉著眼，睫毛還濕漉漉地黏在一起，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先生的手……比藥管用。」
若是沈修齊沒碰到他的胃，說不定還真信了他的鬼話，這幾分鐘的時間，胃還是那樣一顫一顫地，還是脹得不行，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不過宋安和說好些了就當他好些了吧，心裡安慰好歹也是安慰。
沈修齊嘆了口氣，用另一隻手替他攏了攏被角：「睡一會兒吧，我在這兒陪著你。」
宋安和的手指緊了緊，沒再說話，只是往他那邊貼了貼，呼吸漸漸綿長。
眉頭還蹙著，可唇角卻彎著，像終於偷到了一點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