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蹲在枯井邊,打開麻袋,攤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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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袋裡裝著風乾的野兔,幾捆曬乾的野蘑菇,還有一張完整的狐狸皮。
火紅色的狐狸皮,在燈下泛著一層亮光,一看就是上等貨。
周世將東西擺開,動作麻利。
站在他對面的竟是那兩代店的胡老三,他穿著供銷社的制服,制服上沾著油漬和灰,扣子胡亂敞開,露出裡面灰色的毛衣。
他蹲下,拿起那張狐狸皮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湊到手電筒下眯著眼睛看,手指在皮毛上捻了捻,「皮子不錯,去年冬天打的?」
周世點頭,「十二月。」
「可惜傷了一塊。」胡老三指著狐狸腹部一道已經縫好的裂口,「要不價錢還能再高些。」
周世面無表情,「你能出多少?」
「四十五。」胡老三將狐狸皮放下,好似並不在意。
「少了。」周世的聲音不高,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這張皮拿到縣城能賣八十,你轉個手,白賺三十五,胃口太大。」
胡老三笑了,露出一口煙燻黃牙,「周小子,帳不是你這麼算的,我拿到縣城去,打點關係要花錢,路上還有風險,要是被查了,還得給罰款。
「再說了,現在禁獵的風聲越來越緊,我收你的貨擔著風險,一口價,五十塊,再多一分就不收了。」
周世沉默片刻,將狐狸皮疊好放進布袋裡,站起來,「那我去找別人。」
胡老三臉色微變,很快恢復笑容,拉住周世胳膊,「別急啊,都是老交情了,你也不容易,大半夜的背著這些翻山越嶺的,我不收誰收?六十,就六十,算我交你這個朋友。」
周世看了一眼,最終接過了那一沓皺巴巴的錢票,手指沾了唾沫一張張地數,數完揣進懷裡,「鹿茸,你要不要?」
「鹿茸?」胡老三眼睛一亮,「你有幾根?」
「兩根,你要的話下周交易。」周世快速收拾東西。
「要要要,當然要,那玩意兒比皮子值錢多了。」胡老三連聲答應。
隨後又壓低了聲音,「你還有多少存貨?不如再多囤些,咱們做一票大的,我幫你一次性走掉,零碎著出風險還大,你看怎麼樣?」
周世眼神沉了一下,多囤貨意味著多進山,去年冬天弄的稱不上多,可多進山意味著更多的風險。
楚寒眯眼,這胡老三是把風險都推到了周世身上,他自己想撿便宜啊,被發現了抓的也是周世,但沒被發現,他只要賣出去就能白得錢。
周世沒有立刻拒絕,「我想想。」
胡老三拿著東西帶人走了。
周世把麻袋捲起來塞進枯井,關掉手電,廟裡重新陷入黑暗。
楚寒趴在灌木後面沒有動,靜靜的看著站在樹下發呆的周世,月光照在周世身上,孤寂。
過了能有五分鐘,周世從枯井裡摸出來一樣東西,不是之前的麻袋,竟然是一桿獵槍。
槍身被一塊破棉布裹著,周世解開布,露出槍管和槍托,槍托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熟練的拉開槍栓,檢查了一下,然後又合上,把槍重新裹好放進井裡,動作行雲流水,顯然已經做了無數次。
他的熟練程度讓楚寒心裡一沉。
他趴在灌木叢後,從頭看到尾。
破廟,胡老三,交易,以及那杆被藏在枯井裡,在這個年代足以改變一個人命運的違禁品,獵槍。
他沒出聲,回去的路上,落地的每一步都很輕,他想了很多,沒有半分猶豫。
周世身上背著兩個把柄,任何一個暴露都足以毀了他。
他自己心裡肯定清楚,但是面對這樣的家庭,他沒得選擇。
楚寒找到了這個契機,一個能讓他在最合適的時機,以最合適的方式,出現在周世最脆弱時刻的契機。
他不要錢,不要貨,只要人。
他勾起一抹邪笑,周世,你跑不掉了。
目前他對周世,肉體的欲望強過哥們感情,他還是更想得到他的肉體。
楚寒愣是在家歇了3天,13號才跟著周世去上工。
「真的沒事了?」周世不放心。
楚寒攬住他的肩膀,「當然,我這體質嘎嘎好。」
周世翻白眼,這人太皮了。
錢勇站在前面,「咱們第一生產隊被分配到修水渠的活,一會兒你們跟著周世。」
周世有經驗,有力氣,有手藝,大隊裡修水渠的活都指著他。
修水渠好啊,還是跟周世一起修水渠,他求之不得。
修水渠比挑糞的活好點,但輕鬆不到哪裡去。
周世帶著他們領了工具之後,前往村北那段塌了的引水渠,他們的工作就兩個,重新疏通水渠,再砌上石頭加固。
楚寒拿著鐵鍬挖土,一鍬挖到了底下的大石頭,「臥屮。」
虎口震得發麻,要不是靈泉水改變了體質,挖不了幾下就得起水泡。
周世瞄了一眼楚寒,「楚寒,你過來給我打下手。」
打下手?楚寒顛顛跑過去,「用我幹啥?」
「搬石頭、遞工具、搬水泥,你在旁邊待著,我讓你幹啥你幹啥。」周世指了指旁邊的大石頭,「你先坐會兒。」
坐會兒?楚寒沒坐,這要是坐下了,其他人肯定心裡不舒服,他還是蹲著吧。
他蹲在那裡看周世幹活,看得入迷。
周世砌石頭,眼睛一掃,手一放,不規則的石頭就被他找到了最穩當的擺放角度,拿著錘子敲兩下,石頭服服帖帖地嵌進縫隙里,嚴絲合縫。
楚寒眼冒星光,如果周世不是生長在農村,未來肯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業。
他又遞過去一塊石頭,「世哥,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周世接過石頭,在手裡轉了一圈,找到合適的角度,塞進石縫裡,用錘頭敲實,「跟我叔,我叔以前在採石場工作。」
「採石場?在哪?」這邊竟然還有採石場的活計呢,有這活兒周世會不去?
周世面無表情,「西山,早關了。」
「哦,那你叔呢?我咋沒見過。」他明明都把周世的親戚朋友了解了一圈,沒見過這個叔叔。
「病死了。」周世語氣平淡,他放下錘子,擦了一把汗,汗珠沿著手臂上的肌肉紋理淌下來,在陽光下反著光。
楚寒沒有再追問下去,周世有問必答,但每個回答都很短,多一個字都不肯給。
也不往深了聊,也不問他任何問題,換句話說就是非常有距離的客氣。
看來,他們之間還有一堵牆。
他不急,這堵牆他拆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