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過去的時候,秦明哲正在書房召開臨時會議,明天上午需要用到的土地投標書出現非常低級的錯誤,一字之差就是千萬之差。
等秦明哲罵完人已經是一小時之後。
秦洛安安靜靜站在門口,等到裡面停下來開才敲了敲門,
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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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秦明哲不管什麼時候都是一身西裝革履,所以書房的空調都開得很低。
今天難得沒有穿外套,一身銀灰色暗紋襯衫,袖口往上卷了卷兩節,沒有戴眼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形筆直。
秦洛進去的時候不自覺打了個寒顫,這大概是Alpha的一個通病,空調度數都是空調的最低下限,往上調一度都是對他們自己的不尊重。
「爸。」
秦明哲回過頭,指了指前面的椅子:「坐。」
秦洛今時不同往日,他跟這個便宜爹是沒怎麼相處過,但有記憶之後身體自然而然的就變得聽話,也不知道是不是骨子裡的『秦洛』在作祟。
兩人相顧無言,氣氛一時顯得有些尷尬。
秦洛舔了兩下嘴唇,心想這是親爹怕什麼,於是主動發起話題:「您就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秦明哲碾著指尖收回遠眺的視線,繞回紅木打造的半圓形工作檯,打開筆記本電腦旁邊放著的黑色雕花鐵盒,從裡面拿了一支煙遞給過去:「抽?」
秦洛連忙擺手:「我在戒菸。」
饞饞的。
但是要戒。
裴一誠對氣味敏感度極高,他身上稍微沾點味這人能難受一整天。
秦明哲面露一絲疑惑,之前在家的時候只要經過他房間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菸草氣息,更別說身上那股味,被醃過一樣。
不過轉念一想,他現在的對象是裴一誠又理解過來,S級Alpha各有天賦,有的力大如牛,有的速度驚人,有的五感靈敏........現在既然都在戒菸估計也是因為他。
秦明哲舉起來做了個點菸的手勢,打算自己抽:「介意嗎?」
秦洛抬了一下手表示可以。
他帶了中和劑不怕沾味道。
秦明哲因為公司的事情心情有點浮躁,給自己點了一根,怕他不舒服又起身去開窗。
夏日悶熱的晚風吹進來,跟房間的冷氣對沖,形成一陣白色水霧,他沉默的盯著外面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什麼時候回來的?」
秦洛裝作聽不懂的反問:「什麼回來?」
他不想把這件事繼續複雜化,不管秦明哲他們怎麼以為,自己只當這幾年是失憶,否則根本解釋不清他這些年去了哪裡現在又是怎麼重新回到這裡。
秦明哲隔著煙霧若有思索的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換了個說法:「什麼時候恢復的記憶?」
秦洛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就是回家那天 。」
秦明哲點了點指尖的煙,黑白的灰散落在窗台的菸灰缸里又被風吹散,他低頭看過去,然後伸出手指輕輕碾過,劃拉出一道長長的痕,聲調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當時怎麼不說?」
秦洛自從融合記憶之後整個人都柔軟不少,也學會了共情,當即察覺出異樣,心口有些說不出的酸澀:「其實到底怎麼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等到回過神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在C市但記憶又不齊全,所以就想先回家看看,最近才慢慢想起其他的事情。」
秦明哲聞言再次陷入沉默,單手抵在窗台,那張一向嚴肅的臉上露出些疲憊:「那你現在是全都想起來了?」
秦洛點頭:「想起來了。」
秦明哲用力吸了幾口煙,像是在平復些什麼,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回來就好,想起來就好,平安就好........」
聲音很輕很輕,好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秦洛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越發的好奇,在『秦洛』離開以後秦家的這些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明顯從一開始就都已經知道『秦洛』不是秦洛,卻又不約而同的選擇繼續同他一起生活。
「爸.........」
秦明哲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重新摁亮打火機,斜靠在窗台,揉著眉心,緊繃了十年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想問什麼?」
秦洛放下原本交疊的腿,調整了一下坐姿,單手抵住太陽穴裝出一副苦惱很久的樣子:「我的記憶一直很亂,有些事情明明沒做過,但它就在腦子裡,比如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去上過高中和大學,可現實我已經畢業而且已經二十四歲。」
秦明哲偏頭朝他看過去,沉思片刻說道:「之前實驗室的事記得多少?」
「實驗室之前的全部記得,昏迷之後就沒了記憶。」
秦明哲點頭:「我接到消息的時候你已經被送到裴氏特護醫院,當時你的情況極差,因為藥物強制提升基因等級,激素水平陡然增高又沒有月泉體在中間做調節,殘留的信息素無處可去,橫衝直撞,到處攻擊,要是進入大腦,神仙也難救。」
秦明哲長這麼大,簽過無數合同,最高金額甚至可能賠上整個秦氏,他都可以遊刃有餘的簽下自己的名字。
可當秦洛的病危通知書下了一張又一張,那三個字連筆畫都錯漏百出。
「裴亦衡替我們找了最好的月泉體專家,建立專項小組,最後得出的統一結論只能摘除你體內的整套月泉體系統,光是手術就動了三次,在重症監護室待了整整一個月才出來,期間除了醫生護士我們都只能在外面遙遙看一眼,幸運的是手術很成功,甦醒後的第一個禮拜你幾乎不說話,每天每天只是盯著天花板發呆,神經科的專家說可能是應激性創傷導致的間歇性失憶,我沒有懷疑,並且當即選擇放棄治療,那些記憶對你來說記得不如忘記來的自在。」
「可是出院後你的行為很反常,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但又有非常強的時間執念,七點必須起床,七點半必須吃早餐,十一點半午餐,六點晚餐,包括睡覺,不管你在哪裡十點都必須入睡........精準的就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剛開始我以為是因為心理刺激的緣故,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你』好像慢慢開始適應,同時也變得有『人』味起來,開始跟我們產生一些互動,但是我越發的感覺不對勁。」
你小時候是一個生命力很強的孩子,他從不說有多熱愛生命,可極少會去浪費自己的時間,每天安排得滿滿當當,學習各種感興趣的事情。
因為馮可欣說過,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
你從來不會質疑她說的每句話,一直當做人生的格言,在走向自己夢想的路上從未懈怠。
可那時的『秦洛』皮囊之下的靈魂根本連生命都感知不到,每天按部就班的起床上學吃飯,在特定範圍內重複性的活動,定期開展固定時間的交際,他似乎很努力的活得像個『人』卻更加不像一個正常的人。
秦洛繼續演:「您的意思是說,那個沒有記憶階段的我其實不是『我』?」
「對。」
秦洛眉頭微微擰起,奧斯卡影帝附體:「所以我失憶的這段時間身體被別人占去了?」
「差不多。」
「您不覺得這種事有點離譜?」
秦明哲白他一眼:「就是因為太離譜,我才不得不大費周章的去跟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打招呼,說你因為創傷性應激障礙導致記憶紊亂,同時跟宋家斷絕關係,跟秦家分支拉開距離,就是怕那個人露出什麼馬腳讓事情越發難以收場。」
秦洛想到陳玉敏,應當也是秦明哲跟對方父母專門交代過。
「可您也說過我當時精神狀態不正常,可能是生病導致某些行為的錯亂。」
秦明哲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我作為父親是有很多不合格的地方,但從未推卸過父親的責任,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拼了命的想要為你創造更好的條件,起碼要比我過的好,我怎麼可能會認不出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他就算裝得再像也演不出根本不存在的情感,你小時候可能嘴上不會表達,但我知道你心裡尊重我認可我崇拜我,你有些時候像我,看著不太好相處,可骨子透出的溫暖總是讓你的人緣很好.........」
說到這裡忽然又停下來,低頭重新點起了一根煙,白色的騰升而起,遮擋住些許表情,他說:「這一點,你像宋雅。」
秦明哲作為當事人之一併沒有資格去批判,如果沒有那場變故,如果那個Beta能用更體面的方式退出,或許也不至於釀成不可挽回的悲劇。
可惜世界上並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