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澈從來不敢奢望自己能活一百歲,兩世的不圓滿的經歷讓他對圓滿始終保持著一絲敬畏。
所以他只想著這一世自己能活九十九歲,而他的阿玉活到一百零三歲。
他和阿玉沒有同生,只盼望著共死。
而蘇玉也如他所願,當真活到了一百零三歲,在一百零四歲的時候,蘇玉永遠的閉上了眼。
黎明澈握著蘇玉的手,感受著那最後一絲溫度從指尖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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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哭,只是靜靜地坐著,撫上他蒼老的容顏,輕聲呢喃:「夫君,等等我,我很快就來陪你。」
他緩緩俯身,在蘇玉冰涼的額間落下一吻,如同年輕時那般輕柔。
棺材是黎明澈一早就準備好的,他自己親手打的,用的是上好的金絲楠木,紋路細密如流水。
雙人的棺槨,他還特意進去躺了一下,確認了尺寸合適,躺著也挺舒服的。
他覺得這輩子,他的阿玉至少是圓滿的,要說唯一的遺憾,大約就是年幼時被賣進了宮吧。
阿玉此生唯一的心結大抵也是他不完整。
所以這一輩子,阿玉也就在這件事上會做一些出格的,讓人哭笑不得的舉動,比如給自己養禁侍,比如會折騰自己。儘管他沒辦法真槍真刀的上陣,卻總愛用些別出心裁的法子將自己折騰的筋疲力竭。
黎明澈將蘇玉抱進了棺材裡,動作輕柔,仔細的理了理他的衣襟,又將他鬢角的白髮攏到耳後,像從前每一次為他梳發那般仔細。
黎明澈也躺了進去,側過身,面對著蘇玉,熟練的縮在他的懷中,像他們此前每一個相擁而眠的夜晚。
「夫君,生同衾死同穴,這一世,我們做到了。要是還有下輩子,我一定會早些找到你」
黎明澈輕聲說完,伸手蓋上了棺蓋。
黑暗中,他摟住蘇玉的腰,將臉埋進那片早已沒有起伏的胸膛,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對方僵冷的指節,仿佛要把那點殘存的骨溫焐進自己掌心。
口中的鮮血的鐵鏽味漸漸蓋過了棺木的香氣。
黎明澈閉上眼,將這一世的歡喜與遺憾都壓在舌根底下,胸膛里那顆跳動了一輩子的心終於慢了下來,隨後徹底停了下來。
再睜眼的時候,黎明澈想罵娘!
又特麼穿了!
他猛地坐起身,入目是古色古香的床帳,雕花木窗半掩著,外頭隱約傳來幾聲鳥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胖乎乎的,白嫩嫩的,是個五六歲孩童的手。
他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肉嘟嘟的,還帶著嬰兒肥。
黎明澈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內心的暴躁。他環顧四周,這房間的布置奢華雅致,再看自己身上,錦衣華服,料子柔軟細膩,一看便知非富即貴。
黎明澈皺了皺眉,這具身體的原主顯然出身不凡。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除了腦袋疼,手腳完好。
很好,沒有這具身體的記憶。
重生這種事,黎明澈也算孰能生巧了,招呼來僕從打探今夕何夕,這一聽不要緊,整個牙都要咧開了。
如今是大燕昭和元年,這一年,他的阿玉還沒被賣入皇宮!
他今年六歲,阿玉今年五歲,可算是有一世他比阿玉大了!
黎明澈穩住心神,帶著小廝就往外跑。
這裡是祁州,是阿玉的老家,阿玉還沒被賣掉,他要去接他的阿玉!
祁州大旱才剛開始,阿玉的家還在齊家屯。
另一邊,蘇玉揉著發昏的腦袋緩緩坐起身,入目是土牆茅頂,屋內陳設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小小的手掌,瘦瘦的,指節分明,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處還打著幾個補丁。
這裡是?
屋外罵罵咧咧的聲音響起,蘇玉皺了皺眉,這聲音,有些熟悉。
「二郎!躲哪兒偷懶呢?!還不趕緊給老娘滾出來幹活?!」
「遭瘟的掃把星,自從老娘生了你,沒一天順心的」
蘇玉聽著這叫罵聲,下了床,推開門走了出來。
「耳朵聾了?老娘叫你沒聽見?」
耳朵被用力擰了一下,蘇玉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抬眼看向面前叉腰而立的中年婦人。
那婦人面色蠟黃,眉宇間刻著幾分刻薄,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不等蘇玉反應過來,婦人已經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愣什麼愣!還不快去燒飯?想餓死你爹娘啊!」
蘇玉被推得踉蹌兩步,撲進了廚房裡。灶台冰冷,鍋碗瓢盆散落一地,米缸見底,只剩幾片乾癟的菜葉。
蘇玉之前一直被黎明澈嬌養著,很少下廚,看著這冷鍋冷灶,他一時有些發懵。
他深吸一口氣,挽起袖子,笨手笨腳地開始生火。
灶膛里的柴火濕漉漉的,冒出的濃煙嗆得他直咳嗽。
這就是澈兒說的重生嗎?
那自己這是...
蘇玉眼神一怔,他有印象了,方才那婦人,是他娘!
蘇玉手上動作一頓,柴火差點掉在地上。他娘?那個在他五歲那年,因為一袋糙米就把他賣進人牙子手裡的親娘?
自己,回到了小時候?
澈兒呢?
蘇玉的心猛地揪緊。
對了,他的澈兒現在應該還沒來到這個時空!
蘇玉蹲在灶膛前,濃煙燻得眼睛發酸,他抬手抹了一把臉,卻抹了一手黑灰。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髒兮兮的小手,不能,這一世一定不能讓他們再把自己賣了!
現在天還亮著,等天黑...
稚嫩的臉上浮現一抹狠厲,只要他們都死了,自己就不會被賣了。
蘇玉這個念頭剛起,灶膛里的火苗「噼啪」炸了一下,濺出幾點火星,燙得他手背一縮。
還不等蘇玉將心裡的念頭都實施,午飯還沒吃,院門便被敲響了。
婦人罵罵咧咧的開門,一把長刀出現,將婦人逼回了院子裡。
幾個五大三粗的人闖了進來,隨後讓開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約莫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緞袍子,衣料上繡著精緻的雲紋,腰間還掛著一塊通體瑩潤的玉佩,隨著他邁步的動作輕輕晃動。
小男孩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蹲在灶房門口、滿臉黑灰的蘇玉身上。
隨後兩雙眼對視在一起,數十年的熟悉,讓蘇玉一眼就認出了那雙眼睛。
那是澈兒的眼睛,即便換了一副稚嫩的皮囊,眼底那份沉穩與溫柔卻分毫未變。蘇玉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我買了!」小男孩指了指蘇玉,聲音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婦人愣了一瞬,隨即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小公子好眼光!這孩子皮實,能幹活,您買回去准不吃虧!」
小男孩沒有理會婦人的諂媚,從腰間解下錢袋,拋出一錠銀子。
銀子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在婦人腳邊,發出沉悶的聲響。
婦人眼睛一亮,連忙彎腰,卻在即將撿到錢的瞬間,那錢被男孩兒踩住。
「寫斷親文書!」
婦人一愣,臉上的諂媚僵了僵:「小公子,這...這孩子是我親生的,哪能寫什麼斷親文書啊?」
小男孩沒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身後一個持刀大漢便上前一步,刀尖往地上一頓,發出「錚」的一聲脆響。
婦人嚇得一哆嗦,連忙點頭:「寫!寫!我這就寫!」
一個大漢將早已寫好的斷親文書拍在了石桌上,婦人看也不看內容,抓起桌上的印泥,胡亂按了個指印,又催促蘇玉也按。
蘇玉看著那張按著鮮紅指印的斷親文書,指尖微微發顫。
他緩緩抬起手,在文書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指印落下的一瞬,蘇玉感覺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白嫩的手牽住他粗糙的、帶著黑灰的手,溫熱的觸感讓蘇玉眼眶一酸。
黎明澈牽著蘇玉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座破敗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