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看著手背上的醫用膠布。
「天賜對我挺好的。」招娣說，「他有啥好吃的，都偷偷留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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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聽著。王天賜那孩子，確實有良心。
「我不恨天賜。」招娣繼續說，「但我恨我的名字。」
歲歲停下剝巧克力的手。
「招娣。」招娣念出這兩個字，「招來弟弟。我不是我。我是個工具。」
招娣看著歲歲。
「姜老師，我想改名字。」
歲歲把剩下的巧克力放在床頭柜上。
她看著病床上的女孩。十四歲。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腦子清醒了。
「想改什麼。」歲歲問。
招娣看著窗外。天沒亮。外面黑漆漆的。
「我想叫王勝男。」招娣說，「我要比男的強。」
歲歲搖頭。
招娣愣住。
「勝男，還是在跟男的比。」
歲歲看著她，「你還是沒跳出那個圈子。你的人生，不用去跟男的比，也不用向任何人證明你比男的強。」
招娣沒懂。
「你要做你自己。」歲歲說。
招娣低頭。想了很久。
「那我叫什麼。」
歲歲想了想。「王初。初心的初，初陽的初。一切重新開始。」
招娣念了兩遍。
「王初。」
病房裡。
招娣靠在枕頭上，嘴裡念叨著王初兩個字。
歲歲拉過她的手，手背很涼。
「名字挺好。」歲歲開口，「但現在改不了。」
招娣抬頭看她。
「改名要戶口本。未成年人改名，必須監護人簽字同意。」
歲歲把現實擺在她面前，「你爹媽連書都不讓你讀，不可能去派出所給你簽字改名。」
招娣聽完，頭低了下去。剛有點亮光的眼睛又暗了。
歲歲湊過去，伸手抱住她。
很瘦。骨頭硌人。
「等你滿十八歲。」
歲歲拍著她的後背，「十八歲你是成年人，自己拿著身份證去派出所，想叫王初就叫王初。從現在開始，你只管讀書。」
招娣趴在歲歲肩膀上。
沒哭出聲。身體在抖。
她緩不過來。
自己親生爹媽，為了幾萬塊錢彩禮和打工工資，能把她往死里逼。
歲歲抱著她，心裡很堵。
不是所有人都配當父母。
歲歲轉頭看了一眼門外。
老薑站在走廊里，端著搪瓷缸子，正跟程驍庭說話。
林萍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拿著紙巾擦眼角。
歲歲覺得自己命好。
老薑雖然古板，但從小沒缺過她一分錢書本費。
林萍雖然嘮叨，但泡沫箱裡裝的全是她愛吃的肉。
她更慶幸程驍庭有錢。
有錢，有手段，能把這些爛事直接用鈔能力砸平。
如果今天只有她一個人在這，她能做的也就是報警。
但治標不治本。
程驍庭不一樣。他直接釜底抽薪。
天亮了。
招娣的情況穩定下來。
林萍下樓去醫院食堂買了幾個肉包子和兩碗小米粥。
她端著粥進來，放在床頭柜上。
「孩子，吃點熱乎的。」林萍把包子遞過去。
招娣沒接。她看著肉包子，咽了口唾沫。
「阿姨，這包子貴。我吃白面饅頭就行。」招娣小聲說。
林萍眼圈又紅了。
「貴什麼貴。多吃點，長身體。」林萍直接把包子塞進她手裡。
招娣咬了一口。肉汁流出來。她吃得很慢。
歲歲坐在旁邊看著。
程驍庭推門進來。他手裡拿著幾份文件。
「出院手續辦好了。」程驍庭說，「村長帶了村委的人在樓下等。招娣的住宿問題解決了。」
歲歲站起來。
「住哪？」
王老漢走進來。
身後跟著兩個村委的人。
鞋底踩在醫院走廊的瓷磚上，發出摩擦聲。
「姜神仙。」
王老漢指著門外，「大隊部騰了間屋。裡面有床。招娣以後住那。村里也有百家飯。」
招娣坐在病床上。
聽到大隊部三個字，她往後縮。
手攥著林萍的衣角。
她不說話。眼睛盯著被面。
林萍反手握住招娣的手。
「大隊部晚上連個人都沒有。」
林萍看著王老漢，「她還是個女孩子，不能住那。」
王老漢為難。
「林妹子，村里條件就這。」
歲歲站起來。
「跟我回去。」歲歲看著招娣，「住學校那邊。」
招娣抬起頭。眼眶紅了。沒掉眼淚。
王老漢看著歲歲。
「姜神仙，你那地方也住不下啊。」
程驍庭站在門邊。
拿出手機。撥通陳師傅的電話。
「再拉一間板房。帶獨立衛浴。」程驍庭掛了電話。
王老漢閉嘴了。
有錢人辦事，不需要討論客觀條件。
陳師傅的工程隊效率極高。
一輛大卡車開進村，吊車把一間嶄新的活動板房穩穩落在歲歲那間板房旁邊。
接水，通電，裝空調。一天不到就好了
林萍拉著招娣走進去。
板房裡兩張單人床，鋪著淺藍色的床單。
衛生間裡熱水器已經燒好了水。
「初初，去洗個澡。」
林萍拿了一套歲歲的純棉睡衣，「這衣服你穿有點大，卷個邊對付一下。阿姨回去給你寄新的。」
招娣抱著衣服，站在衛生間門口，沒動。
「不會用熱水器？」林萍問。
招娣搖頭。
她長到十歲，洗澡都是夏天在院子裡用涼水沖，冬天就拿濕毛巾擦擦。
林萍走過去，擰開花灑，調好水溫。「站過來。」
招娣脫下那件破舊的秋校服。
十歲的女娃，瘦得皮包骨頭。
背上、胳膊上，全是青紫的傷痕。有新有舊。最長的一道在腰上，是皮帶抽出來的，結了黑色的血痂。
林萍拿毛巾沾了溫水，避開傷口，一點點給她擦。
「疼不疼？」林萍問。
「不疼。」招娣聲音很小，「打習慣了。」
林萍教了招娣以後，看她自己能處理。
就轉身走出衛生間。
門外，老薑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程驍庭和歲歲站在旁邊看工程進度。
林萍衝過去，一把抓住老薑的胳膊。
「老薑，這孩子我得帶走。」
林萍眼圈通紅，「十歲，才上三年級。太小了。」
老薑推了推眼鏡。
「帶走？」
老薑很冷靜，「怎麼帶？你以什麼身份帶？監護權在她父母手裡。你把人帶回梁溪，人家反手報個警，告你拐賣兒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