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廷動作飛快地從包里扯出件乾淨的襯衫套在身上,草草系上幾顆扣子,將那道疤遮了個嚴實。
可已經晚了,方清如看得清清楚楚,準確的說,那樣的刺目根本不允許人忽視它。
周正廷面色平靜地走過去,從她僵住的手裡接過燈繩,輕輕一拉。
「清清,上樓睡覺。」
他握著她的腕子往樓梯那邊走,走出一步,竟沒拉動。
他回頭,黑暗裡看不清方清如的臉,只能看見她纖細模糊的輪廓,「清清?」
下一刻,纖細的手腕突然掙脫出去。啪,燈又亮了。
驟然傾灑的光線刺得周正廷微眯了眼。
方清如已經站在了他面前,臉色白得厲害,唇瓣緊緊抿著,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胸前那幾顆倉促之下系得亂七八糟的扣子。
第一顆扣錯了位置,下面幾顆自然也都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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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廷順著她的目光低頭,心頭猛地一緊。
還沒來得及說話。
方清如已經抬起手,細白的指尖打著哆嗦。
在周正廷怔然的目光中,捏住扣子,一顆一顆解開。
周正廷呼吸頓滯,將她的手連同衣襟一把握住,聲音啞下來,「清清…別這樣——」
方清如根本不聽,仍舊執拗地去掙。
「鬆開。」
「清清。」
「你鬆開。」
她聲音很輕,卻沒有退讓的意思。
周正廷不肯,她便用力地想把手抽出來,抽不出來,乾脆一把攥住衣領,猛地往兩邊一扯。
一顆扣子崩出去,孤零零的在地板上彈了幾下,咕嚕嚕滾進黑暗的角落。
周正廷徹底愣住。
大敞開的襯衫底下,是那道只來得及看上一眼的疤痕。
方清如瞳孔一點一點縮緊,指尖懸在上面,卻遲遲不敢碰上去。
她記得周正廷肩膀上有一塊淺淺的疤。
是他剛入伍沒多久,第一次參加長距離負重越野,被背包帶子磨掉肩膀好大一塊油皮。
他非但不當回事,還把衣服扒開給她看,笑著說。
「就磨掉點皮,過兩天就好了。」
方清如氣得不想理他,覺得他一點都不知道愛惜自己。
最後還是她自己心軟,拿著藥給他塗。
周正廷疼得嘴角抽搐,嘴裡還要逞能說「不疼」。
那裡後來慢慢長好,留下了一小片淺淺的痕跡。
方清如一直記得。
而現在,那個疤已經看不見了,可他的身上卻多出了她從沒見過的傷。
鼻尖猝不及防地一酸,方清如眼眶也跟著紅透。
周正廷看她眸子裡的水光閃動著,有些慌亂的將滑到手臂的襯衫拉起來,「沒事的,清清。」
他怕嚇到清清,「就是做了個手術。」
方清如抬起頭,「什麼手術?」
那雙向來平靜溫柔的眼睛噙滿了水光。
周正廷喉結滾動著,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闌尾。」
方清如眼睛裡的淚晃動得更厲害。
他還騙她。
周正廷還在低聲解釋,「真沒事兒,早多少年——」
她一把將他擋著的手拉開,她不想聽,一個字都不想聽。
目光急切的從他肩膀一路往下,隨後繞到後面。
周正廷眸色一凜,本能地轉身,後背貼向牆壁。
方清如與他隔著半步的距離對視,「讓我看。」
周正廷沒動,「清清——」
「讓我看!」聲音驟然拔高,聲帶一陣嘶痛,方清如從沒這樣疾言厲色地跟他說過話。
周正廷眼底有一瞬間錯愕,這麼個間隙,就被方清如推得踉蹌了半步。
方清如兩隻手死死拉下他背後的的衣服,眼睛倏然睜大。
沿著男人脊柱的位置,長得一眼望不到頭的疤縱貫在正中間,縫合後留下的痕跡斷斷續續地分布在兩邊,像是有蟲子扭曲著爬伏在他的背上。
方清如瞳仁驟然縮緊,胸口猛地吸進一口氣。
她的心忽然就被一把攥緊了,不住的蜷縮著抽痛。一大顆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
那天他沒有脫掉襯衫,她根本沒發現正廷身上的這些傷。
她突然好後悔啊。
周正廷聽見她短促的抽氣聲,立即轉回來,匆匆攏住衣襟,把人抱進懷裡。
「沒事的,清清……」
他一隻手托住她後腦,將人輕輕按到自己肩上。另一隻手順著她的長髮,一下一下安撫。
「真的沒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他低聲哄著,「真的沒事,早就沒事了。」
一句一句反而讓方清如的淚徹底失控,很快便濕了一臉。
她從來沒想過會是這樣。
她只是…不想讓他去。不想讓他為了那份永遠批不下來的結婚報告去那樣危險的地方。
所以她才聽了周叔叔的話,給正廷寫了信。
可為什麼會這樣……
方清如張開手臂,死死抱緊了男人的腰身,力氣大到像是怕一鬆開,他就從眼前消失了。
「正廷…..」
「對不起。」
周正廷撫著她頭髮的手停住。
「對不起……」她把臉深埋進男人懷裡,像是除了這三個字,再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這些年她一直覺得自己失去了心氣,父母不在了,家沒了。
曾經以為無論發生什麼都會陪在身邊的人,也在漫長的歲月里徹底走散。
可被留下來的那個人,並沒有比她好過多少。
只是他站在自己面前,從來不會說。
懷裡的人哭得渾身都在顫抖,每一聲對不起,都像在他心口扎了一把刀子。
男人眼眶漸漸泛紅,最後閉上眼。
下頜抵在她發頂,偏過頭去,將眼角的濕濡悄悄蹭進她柔軟的頭髮。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人抱得更緊。
過了很久,才低聲叫她,「清清。」
方清如被他更重地揉進懷裡,低啞卻清晰的聲音落入耳畔。
「我們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