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靜姝放下茶杯。她記得這周末沒有需要齊修遠加班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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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勞動人民文化宮最近有東山魁夷的畫展,朋友邀我一道去看看。」
齊修遠不緊不慢地,「下午故宮還有各省市自治區文物徵集匯報展,還約了幾位朋友,到東四那邊參加影會——」
齊靜姝靜靜聽著。
畫展,文物展,影會。
安排的還挺滿。翻譯過來其實就是——我不去。
「下周再去。」
齊修遠保持著笑容,「母親,東山魁夷先生的畫展——」
「下周畫還在,故宮的展也不會一周就撤掉。」
齊靜姝不給兒子狡辯的機會,「影會不是每天都有?」
齊修遠沉默。
很好。
看來母親這次回國,對他的業餘生活已經有了相當充分的了解。
齊修遠理正衣領,笑得依舊溫和,「您都安排好了,似乎也沒有詢問我的必要。」
「本來就不是問你。」齊靜姝重新拿起簡報,「通知你一聲。」
「這周末你妹妹帶著錦川回來吃飯,白天你去見一面,不耽誤晚上回來。」
說到這,齊靜姝抬起頭,「是你慧琴姨老同事家的女兒,和曼曼一個單位。」
齊修遠本來還漫不經心的聽著,聽到這,眉梢輕動,「軍總?」
「嗯。」齊靜姝想了一下,「叫姜月……」
齊修遠神色微頓,姜月?好像……在哪裡聽過。
沒等他想起來,齊靜姝那邊把名字又念了一遍。
「姜月。」
倒是很好聽。她用俄語輕輕念出一句詩,「那月亮藍色的回光,照在菩提樹上……」
念完自己先覺得挺貼切,「聽著讓人覺得…很安靜。」
齊修遠正回憶著,聞言,思緒瞬間被拉回,「母親。」
「這首詩恐怕不太適合用來形容相親對象。」
齊靜姝翻簡報的動作停住,「怎麼不適合?」
齊修遠坐直了些。既然母親問了,他自然有必要解釋清楚。
「您引用的是葉賽寧的詩。」
「我知道。」
「整首詩並不是單純描寫月夜。」齊修遠扶正眼鏡,語氣溫和。
「它寫的是故地重遊之後對已經逝去的青春和愛情的回望。」
齊靜姝慢慢抬起眼。
齊修遠顯然沒有察覺到危險,或者察覺到了,但他認為文學問題還是應該嚴謹。
「您剛才念的那句後面,緊接著談到的就是兩個人之間已經消逝的感情。」
他甚至怕母親記不清,又用俄語把後面的詩句低聲念了一遍,然後十分體貼地替她概括。
「簡單來說,是舊日戀人多年以後再次相見,雙方早已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
「……」
「從詩歌整體語境來說,用在一次相親之前,寓意恐怕並不算好。」
齊靜姝閉了閉眼。誰跟他探討文學了?她不過是隨口念了一句。
齊修遠似乎還覺得論證不夠完整,五指輕輕搭在辦公桌邊沿。
「當然,如果您只是單獨截取月光這一意象——」
「行了。」齊靜姝冷著臉打斷。看著面前這個一身中山裝穿得板板正正,金絲邊兒眼鏡後神情溫和,相貌端正,怎麼看怎麼斯文儒雅的大兒子。
面無表情地拿起簡報給他下達通知。
「周日上午十一點。」
齊修遠試圖最後掙扎一下,「母親——」
「出去。」
「……」
齊修遠安靜片刻。隨即從善如流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好的。」
走到門口,他握住門把手,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
「不過母親。」
齊靜姝警惕地抬眼。
齊修遠溫和地提醒,「下次如果只是想形容名字好聽,其實普希金有幾首詩會更合適。」
「出去!」
「好的,母親。」
-
沒辦法,周末這天齊修遠還是按照約好的時間開車去了軍區大院。
路過東單附近時,街邊正好有挑著擔子賣鮮切花的。
齊修遠本來已經開過去一段,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還是找地方把車停下。
賣的是晚香玉。
一簇簇喇叭狀的乳白色小花擠在細長的花莖上,還沒到傍晚,香氣並不算濃,湊近了卻能聞見淡淡的甜香。
齊修遠蹲下來挑了一會兒,買了三束。
一束放在副駕駛,另外兩束擱在後排。
妹妹晚上要回家吃飯。正好一束給母親,一束給妹妹。
至於副駕駛這束……既然答應了去相親,第一次見女同志,總要態度認真些。
齊修遠彎腰調整了下花束的形態,關上車門,重新發動車子。
十點半,黑色轎車準時停在軍區大院外。
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會兒。齊修遠熄了火,下車靠在車旁,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
初夏上午的太陽不算濃烈,道旁栽著一排高大的樹,樹葉層層疊疊遮下來,在地面落下一片斑駁的陰影。
微風吹過來,倒是很舒服。
齊修遠站在樹蔭下,摘下眼鏡,從西裝口袋裡摸出手帕,慢條斯理的擦拭鏡片。
等人這種事情,他向來很有耐心,
重新把眼鏡戴好,他剛準備閉目養神享受片刻這令人舒適的微風,耳邊忽而傳來一陣奇怪的動靜。
咔噠。
咔噠咔噠咔噠。
齊修遠睜開眼,不遠處的大院門崗前,一名女同志正推著輛二八大槓往外走。
白襯衫,深色長褲,腳上踩著雙帶跟的小皮鞋。看起來心情似乎不怎麼好。
自行車推出來,先是扶正車把,緊接著往前助跑幾步,一隻腳踩上腳蹬子,長腿一跨,動作十分利落地騎了上去。
就是車子不太配合,車把猛地往左一歪,女同志又使勁朝右掰回來。
於是那輛二八大槓便在路上歪歪扭扭的畫了個大大的蛇形。
齊修遠站直了些,怎麼覺得有點眼熟?
等距離漸漸近了,齊修遠微眯起眼睛去看。
認出來了。
姜醫生?
之前和譚錦川去軍總見妹妹時見過,還不小心…..
齊修遠眉梢輕輕一動,姜月。
難怪母親說起這個名字時,他總覺得在哪裡聽過。
當時光顧著與母親探討葉賽寧的詩,竟一時沒想起來。
母親還說,軍總,和曼曼一個單位。
齊修遠看著越來越近的女同志。
不會這麼巧吧。
他低頭看了眼腕錶,十點三十二分。
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二十八分鐘。
而這位很有可能是他今日相親對象的姜醫生,此時正騎著自行車氣勢洶洶往大馬路上沖。
怎麼看都不像準備赴約。
齊修遠沉默了兩秒,打開車門彎腰拿起副駕駛的花,迎面走了幾步。
另一邊,姜月正憋著一肚子火跟二八大槓較勁。
她就知道。
她早該猜到的,媽媽突然讓她周末回家一定沒有好事。
上周就往宿舍打電話,說什麼周末家裡來客人,讓她務必回來一趟。
今早還沒睡醒,電話再次追到宿舍。
千叮嚀萬囑咐,讓她穿好看一點,不要穿軍裝。
姜月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果然一回家,媽媽就興沖沖的拿出照片。
「月月,這個真不一樣!」
「媽媽這次絕對不騙你!長得特別好看,白白淨淨,文質彬彬的,一點都不黑,也不粗獷。」
姜月連照片都沒看。
她現在不想認識什麼白白淨淨文質彬彬的,黑的白的通通不要,粗獷的不要,斯文的更不想要,她只想上班。
這段時間科里忙得腳不沾地,她還要準備接下來在明州的學術會議,哪有心情和時間一天到晚的去相親。
薑母信誓旦旦,拉著她不讓走,「你就看一眼照片嘛!」
姜月很給面子,拿起來,翻過去,隨手扣在桌子上,「看完了媽媽。」
然後跑了。
她騎來的那輛女士自行車不知什麼時候扎了胎,這會兒後車輪已經癟了。
姜月只得把家裡這輛二八大槓推走了。
今天簡直諸事不順。
這破車又高又沉,腳蹬子還遠。她個子都算高挑,坐在車座上還是得繃直了腳尖才能蹬到底。
姜月一邊蹬,一邊跟不聽使喚的車把較勁。
左、右、左——
好不容易維持住平衡,騎直了。一旁傳來一道溫潤含笑的男聲。
「姜醫生。」
有人叫她?姜月下意識捏住車閘,循聲轉過頭。
車子晃了兩下。
齊修遠已經快步走近,見狀伸手替她扶了下車把。
「小心。」
姜月先看見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藍色西裝還有,再往上。
金絲邊兒眼睛,眉眼溫和,唇角還帶著一貫斯文有禮的淺淡笑容。
曼曼的大哥?
「齊同——」
一股甜膩濃郁的香氣先一步鑽進鼻腔。
姜月鼻尖猛地一癢。
齊修遠微微頷首,禮貌地將垂在身側的手裡的晚香玉舉起來。
「沒想到這麼巧在這裡遇見——」
「啊——」姜月猛地偏過頭,「啊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