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錦成抬起頭，他哥正在對面看著他，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譚錦成還以為他哥在朝自己叫陣，蹭了下鼻子，眉毛高高一揚，「早準備好了！來吧！」
指揮員檢查完紅布標記，確認兩遍站位無誤，舉起手裡的小旗子。
兩邊隊伍同時壓低重心，粗糙沉重的麻繩被一雙雙大手牢牢攥緊。
譚錦成雙臂緊繃，腰腹收緊核心，死死盯著指揮員手裡的小旗子。
下一秒，旗子揮動。
尖銳的哨聲響徹整個訓練場。幾乎就在同一瞬間，譚錦川那邊隊首的兵已經猛地向後坐身。前三人的動作整齊劃一，腳掌同時向後蹬出半步。
中央的紅布先朝他們那邊移動了一小截。
譚錦成反應也不慢，雙腿牢牢扎住地面向後發力，扯開嗓子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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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二！」
身後的兵立即跟著他的號子發力。可隊首幾人雖然個個力氣大，動作卻並不一致。
中間幾人被帶得腳步凌亂無序，有人後退，有人停在原地。
最末尾的趙海兒調整重心的速度被前面帶偏，繩子被拉得斜過去，他還在往正後方坐。力量頓時分散。
反觀譚錦川那邊，率先搶到優勢後，沒急著拼命往後拖，整齊向後仰身，所有人按照原本的節奏保持住。
隊尾的陳平動作靈活，繩子偏向哪邊，他就跟著調整方向，始終將繩子穩在大家發力的方向上。
葛大平沉聲喊著口號。
「一！」眾人同時沉肩後仰。
「二！」所有人一齊跨步後退。
譚錦川觀察著前後，在繩子偏向時及時提醒一句。
所有人立即調整。
下一聲口號響起，整支隊伍的力氣擰成一股，紅布猛地朝他們這邊竄出一大截。
譚錦成咬緊牙關，手臂肌肉高高鼓起，額角青筋也跟著迸了出來。
「穩住，全部向後壓！」
後面的人和他一樣，憋紅了臉，使足了全力，唯獨沒有注意彼此的節奏。
最後一聲哨響，紅布越過白色中線。比賽結束。
訓練場邊瞬間響起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喬曼曼幾人也跟著用力鼓掌，她不太懂具體的拔河戰術，但兩邊的細微差別她看得出來，
譚錦成那邊個個看著力大無窮，但節奏感和配合都沒有譚錦川那邊出色。每一次發力都整齊，腳步一致。
麻繩一松，譚錦成因為慣性向後退了兩步。他站穩了，急躁地抓了下頭髮。
這咋能輸呢，還輸得這麼快！
而且他哥肩膀才剛好啊，都沒咋發力，這輸得也太丟人了點吧……
再轉頭看身後的隊伍，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氣，個個臉色漲紅，顯然已經拼盡全力。
譚錦成納悶的不行，「怎麼回事？」
「副團長，剛才前面方向變了，我沒跟上。」
趙海兒喘著粗氣，憨著張臉承認自己的失誤。
前面那個兵忍不住解釋，「我旁邊的人一直踩我腳後跟，我站都站不穩。」
「誰踩你了？！你自己底盤不穩還賴我。」
幾個人七嘴八舌，譚錦成聽了片刻，很快找到問題所在。
前方發力的方向不一致。中間站位太擠。隊尾反應慢，沒能及時配合。
他再次朝對面看去，這才發現原本負責壓尾的老楊，不知何時換成了陳平。
這陳平可是他哥帶過的老偵察兵，反應和耐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不止隊尾，隊首也換過人。是他方才光顧著看場邊，疏於觀察，這場輸得不冤。
不過既然找到原因，汲取經驗調整過來就是了！
「我們再比一次！」譚錦成朝指揮員喊了一聲，轉身便準備重新安排站位。
「你們幾個換到——」
「結束了。」
身後忽然傳來譚錦川的聲音。
譚錦成一愣，回過頭正對上譚錦川漠然的目光。
「不是還能再比一場嗎？」譚錦成皺起眉，「我已經知道剛才輸在哪了，重新調整以後肯定不會——」
譚錦川沒有聽他說完，轉身從李向東手裡接過軍帽。
「到我辦公室等我。」
譚錦成愣怔住，他哥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便戴上帽子朝訓練場外走去。
沒有解釋，也沒有給他重賽的機會。譚錦成耷拉下嘴角，不僅不服氣，還生出些許委屈。
不就是一場拔河比賽嗎，來就沒什麼規則限制，再來一場也是常有的事。至於當眾甩臉子給他看嘛。
到底哪招他惹他了？
-
半個小時後。
譚錦成站在辦公桌前，襯衫軍裝外套已經穿好，扣子一顆不少地扣到最上面。
人站得挺直，腦袋卻耷拉著，一聲不吭地盯著自己的鞋尖。
周正廷剛到師部沒多久，一進門便看見兄弟倆一站一坐，氛圍安靜的不太對勁。
「怎麼了這是？」
他屈膝坐到沙發上，長腿交疊，等這哥倆誰先給他解個惑。
兩人都沒動靜，周正廷等了一會，見兩個人都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只好拿起暖壺倒了杯水。
他端著杯子坐回去，低頭滋溜了一口熱水，安靜觀察著辦公桌後的男人。
譚錦川正低頭翻看著集訓名單，一頁接著一頁，從頭翻到尾，臉上始終沒什麼表情，也一句話沒說。
他越是這樣，譚錦成心裡越沒底。
回來的路上，他已經做好挨批的準備。他哥無非是批評他輕敵，光顧著自己表現，沒提前安排好隊伍。這些他都認。
輸了就是輸了，他也確實有責任。
可在這兒站了半天，他哥既不批評，也不問話，就這麼把他晾在一邊，在那翻那些東西。
譚錦成多少等得不耐煩，等下他還要回去制定初步訓練計劃，時間非常緊迫啊！
好在他哥終於說話了。
「六團五公里武裝越野項目，你不用帶了。」
譚錦成猛地抬頭，怎麼也沒想到他哥一開口就是撤掉他建制連隊項目指揮員的資格。
沙發那邊的周正廷放下杯子，也朝辦公桌那邊看去。
五公里武裝越野，是這次師里參加大比武分量最重的項目之一。
比賽要求一個完整的步兵連攜帶規定武器裝備，在限定路線完成五公里武裝越野。
最終成績並不計算最快的那一個人，而是以全連最後一名到達終點的戰士為準。
譚錦成以前在藏區當兵，高寒山地行軍、長距離負重越野，本就是他的強項。
六團上報名單時，師里大多數幹部也認為他是最合適的帶隊人選。
現在訓練還沒正式開始，譚錦川卻突然要把人撤下來。
周正廷雖然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卻也明白譚錦川不會無緣無故做出這個決定。
「為什麼？」譚錦成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哥。
「就因為我剛才要求再比一次？不就是一場集體活動嗎？再比一次也正常啊！」
譚錦成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控制情緒，「我承認，第一場是我沒安排好，但是我已經總結出問題。重新調整之後，我們未必還會輸！」
「而且武裝越野本來就是我的強項，我在藏區跑過多少次長距離負重，六團除了葛大哥，沒人比我更熟悉高寒山地環境下的行軍訓練。」
「說完了嗎。」
譚錦成後面的話被驟然打斷，他看向譚錦川。
譚錦川坐在辦公桌後，平靜地看著他，「戰場上有第二次嗎？」
譚錦成呼吸一滯，本還要爭辯的話堵在嗓子眼兒，就聽譚錦川繼續道：
「駐地休整，剛端起飯碗，一發迫擊炮落了。」
「你能讓它重新炸一次？」
周正廷倚著沙發，此刻已經明白譚錦川為什麼發火。
譚錦成站在原地，嘴唇咬得發白，「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譚錦川問。
當然不一樣，一個是會死人的戰場。一個只是動員時安排的拔河活動。
正因為拔河只是讓大家放鬆的活動，他才沒有按照正式任務提前安排。
輸了以後，他也立刻總結經驗，找出問題。只要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有把握贏回來。
這種活動隔三差五就會舉行一次，大家就是圖個熱鬧。他哥為啥非要在這種小事上綱上線，雞蛋裡挑骨頭地針對他？
譚錦成越想越覺得不服，忍不住替自己辯解。
「拔河就是一場集體活動，我沒必要把每一件小事都當成作戰任務去對待。」
話音落下，譚錦川眼底最後一絲溫度消失殆盡。
「你是副團長。」
「只要你站在最前面，後面的人聽從你指揮，它就不再只是你個人的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