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屋。
齊修遠第一件事便是將屋裡從左到右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
這一看，眉頭便沒鬆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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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
太空了。
客廳里除了一套沙發、一張茶几、一台電視機、柜子，再沒有任何多餘擺設。
牆上空蕩蕩的。
沒有照片，沒有裝飾畫，甚至連個掛件都沒有。
窗簾顏色也暗，沙發套是統一的軍綠色。
一眼望過去跟機關單位臨時安排的休息室似的。
齊修遠又看向廚房。
廚房和餐廳連在一起，一張不大的飯桌就擺在靠牆的位置。
炒菜的時候，油煙豈不是全飄到飯桌上？
齊修遠眉心擰得更死，這怎麼比得上家裡？
再回頭看院子。
院裡空空蕩蕩，一馬平川。
沒有花，沒有樹。連個像樣的藤架都沒有。好在地面收拾得乾淨，牆角也不見雜物。
齊修遠勉強壓下挑剔，隨著譚錦川上樓。
二樓是一條不算寬的走廊，並排三間房。
譚錦川指向最裡面，「那間是曼曼的房間。」
齊修遠順著看過去，房門緊閉。
他自然沒有隨便進入妹妹房間的打算。即使是親兄妹，也不能侵犯她的隱私。
齊修遠收回目光，轉頭問譚錦川，語氣冷淡的問，「你住哪間？」
譚錦川微微一怔，仍舊認真回答，「這間。」
他指了指中間那扇門。
話音剛落，齊修遠抬手便推開了。
「……」
譚錦川站在原地。
齊知遠也愣住了。他反應過來，趕緊上前拽住大哥胳膊，壓低聲音。
「大哥！你怎麼能不問就進譚師長房間？」
這也太冒昧了吧。
大哥往日最重禮節。去別人辦公室，敲門前都要先整理一下衣領。怎麼今天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齊修遠朝他使了個眼色，「你懂什麼。」
說完，不顧弟弟阻攔，徑直邁進房間。
齊知遠急得臉都紅了，他哪裡不懂。
不就是大哥看譚師長不順眼，故意找茬嗎？
妹妹剛認回來，大哥就先把人得罪透了，以後還怎麼相處？
齊修遠卻自有一套道理。
曼曼年紀還小，從前又被養父母苛待，沒見過外面的人心險惡，最容易被表面正經的人哄騙。
譚錦川雖說看著不像那些心思齷齪的男同志。
可人不可貌相。
從前他在營里做指導員，去男兵宿舍檢查時，從床底下、褥子裡、櫃縫中搜出來的亂七八糟東西還少嗎？
什麼影響思想進步的讀物，畫得不堪入目的小冊子，還有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女同志照片。
一個個平時看著都老實巴交，真查起來，一個比一個花哨。
譚錦川再正經，那也是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他總要親自檢查過才能放心。
房間裡的布置倒和齊修遠預料中差不多。
床鋪整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書桌上只有一盞檯燈、筆筒和幾本正在看的書籍。
齊修遠先掃過桌面，沒發現可疑物品。猶豫了片刻，還是拉開抽屜。
裡面分門別類擺著筆記本、地圖、軍事書籍，還有鋼筆，連信紙都按大小摞得整齊。
再往下看，依舊什麼都沒有。
齊修遠略略滿意，隨後又走到衣櫃前。
齊知遠看見他手伸向衣櫃，徹底忍無可忍，「大哥！！！」
可齊修遠已經將櫃門拉開。
一排軍裝按季節整齊懸掛。襯衣、常服、訓練服，從深到淺依次排列。下面疊著床單被罩，四角對齊。
齊修遠盯著看了兩秒。
衛生習慣這一塊，倒是沒什麼可挑剔的。
譚錦川這人從前就講究。衣服熨燙的永遠平整，被子比旁人疊得方正，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這一點，兩人算是不相上下。
齊知遠實在看不過去，衝上前將他大哥從衣櫃旁邊拖開，「別看了！」
他連推帶搡地把人往門外弄，又趕緊小心關好房門。
「你這樣太不禮貌了。」
齊修遠被弟弟推著往樓梯走，仍舊不忘回頭，再次掃視一眼走廊。
齊知遠氣得不想理他。
早知道大哥如此失禮。他就不該帶他過來由著他胡來，該等妹妹回來以後，再把大哥帶過來的。
兩人下樓時，茶几上已經擺好了剛泡的茶水。還有瓜子、花生、大白兔奶糖以及切好的水果。
譚錦川正從廚房出來，左手端著盤子，聽見腳步聲，他把盤子放到茶几中央，隨後站直，十分誠懇地邀請。
「請坐。」
齊知遠心裡更不是滋味。人家譚師長不僅沒生氣，還好茶好水地招待，甚至特意下樓給他們洗水果。
反觀他大哥。在別人家裡翻抽屜、開衣櫃，這跟地痞無賴有什麼區別。
齊修遠倒是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走到沙發前坐下。
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手帕，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鏡片。重新戴好以後，才抬手示意譚錦川。
「錦川，坐。」
那副反客為主的姿態，看得齊知遠嘴角都抽搐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在他們自己家呢！
譚錦川反倒沒在意，屈膝在對面坐下，雙手捧起茶杯遞給齊知遠。
「齊同志，喝茶。」
齊知遠趕緊起身接過，「哎，謝謝。」
譚錦川年長他不少，又是師級幹部，右臂還受著傷，卻如此周到地招待他們。
齊知遠越想越臊得慌，再偷偷看一眼大哥。
他大哥正捧著茶杯，面不改色地喝茶。
架子十足，活像是上門來討帳的。
齊知遠在心裡深深嘆了口氣。他這輩子都沒因為大哥如此丟人過。
齊修遠卻不覺得自己過分。
妹妹找到了，卻已經被譚錦川這廝拐跑。
他這個做大哥的，總得給眼前這人一點下馬威。倘若譚錦川連這點挑剔都忍受不了，以後又怎麼指望他對妹妹平心靜氣，尊重她，愛護她呢。
不過一通觀察下來，譚錦川始終沒發火，甚至沒露出半分不耐。
齊修遠心裡倒稍稍放心了些。他自然清楚譚錦川的耐心並不是給他的。
是因為曼曼。
既然這人知道為了妹妹忍讓，勉強算是個優點。
齊修遠放下茶杯，態度也緩和幾分，目光落到譚錦川吊著的右臂上。
「錦川，你這胳膊怎麼了？」
這突如其來的關心，反倒讓譚錦川心裡隱隱警惕起來。
他沉默了一瞬，謹慎回答，「年前出任務——」
「負傷了，是吧？」齊修遠自然地接過他的話，隨後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
「錦川，你年紀也不小了，身體已不比從前，怎麼還這樣不當心？」
「……」
譚錦川沒有自作多情地認為他真的是在關心自己，耐心等待後話。
果然，齊修遠扶了扶鏡框，長腿交疊起來，語速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
「曼曼還年輕。正是應該把精力放在學業上的時候。」
「你工作忙，本身家裡這些事上便顧及不到位，若是身體再不好，三天兩頭受傷住院——」
齊修遠攤開手，表情很是無奈。
「總不好讓我們曼曼一手抓學業，一手還要照顧你吧？」
「這可說不過去。」
齊知遠緩緩低下頭，抬手捂額。
他大哥這話就差明著指譚師長鼻子罵他歲數大、身體差，還會拖累妹妹。
這實在太不像話。
他悄悄從指縫中觀察對面的男人，原以為譚錦川即使不生氣，神色也該有些不好看。
可沒想到，他只是垂眸認真思索片刻，隨後竟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我記下了。」
齊修遠拿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譚錦川仍舊一臉認真，「以後我會注意，絕不會讓曼曼因為這些事分心。」
他說到最後，語氣愈發鄭重，「她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持，家裡的事情絕對不需要她操心。」
齊修遠：「……」
誰讓他在這裡表態了？
他是在諷刺，是故意找茬。
這人聽不懂嗎？
齊修遠差點被氣笑，茶也顧不上喝了，杯子往旁邊一放，人跟著坐直了些。
正準備再同譚錦川細細論上一番，玄關處忽然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響。
緊接著，便是一道清凌凌的女孩聲音。
齊修遠身形驟然一頓，下一秒，整個人已經騰地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