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開蒙瞳孔驟縮。
天本來就冷,沈茜茜聲音還又細又柔,乍一聽卻莫名有些陰森森的。
他霎時後背一麻,跟過了電似的,說話都有些磕巴。
「殺人?」
「……茜茜、你的意思是,你養父母現在在坐牢?還是……」
吃花生米了?
沈茜茜怔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剛才一著急根本沒考慮那麼多,下意識地就說出來了。
她連忙扯出一抹笑,企圖讓趙開蒙不要那麼緊張。
「沒有坐牢。」
「是我沒說清楚,我的意思是…」沈茜茜放慢語速,腦子卻轉得飛快,想著得趕緊把話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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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養父脾氣暴,總是在村里跟人打架鬥毆,鬧出過不少事,還因為賭博輸錢差點打死過人。」
「我擔心的是這個。」
趙開蒙這才鬆了口氣,還好。
如果沈茜茜的養父真的犯過命案,那就嚴重了,政審上很容易被人抓住小辮子。
不過茜茜的戶口已經遷到譚家了,和養父母那邊也沒有任何關係,不會牽連到她。
「嚇死我了,沒有出過命案的話問題倒是不大,打架鬥毆這種大概率不影響。」
那反過來說,出過命案的話,問題就大了。
沈茜茜這麼理解著。
她不好出面。
但匿名舉報……總可以吧?
周正芳坐在旁邊,看沈茜茜和趙開蒙一直在竊竊私語。
隱約聽見喬曼曼的名字。又聽見什麼養父母、政審、案子。
可他們聲音壓得很低,她也聽不太清。
等了半天兩人也沒說完,反而湊得更近了。
周正芳愈發覺得無聊,另外偷聽人家說話也不好。
她站起來,朝趙開蒙那邊喊了一聲。
「表哥,我先回家了。」
趙開蒙注意力全在沈茜茜身上,根本沒聽到。
周正芳也不打算再說第二遍,扭頭走了。
回大院的路上,她把臉深深埋進圍巾里,睫毛也耷拉下去。
小時候趙開蒙總是欺負自己,媽媽又不是不知道。可為什麼還非要她和表哥多接觸,還打著為她好的名義。
溜達了大半天,又累又不開心。
可她也不敢和媽媽對著幹。那樣只會換來批評和說教,萬一被爸爸知道,說不定還會罰她寫檢討。
周正芳鬱悶地嘆了口氣,正想著趙開蒙會不會和她媽媽告狀。
身邊緩緩停下一輛軍用吉普車,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溫潤俊朗的臉。
周正芳扭頭一看,「哥!」
她想都沒想,立刻拉開車門坐進去。
周正廷遠遠就看到妹妹一個人垂頭喪氣的在路上走,光是看那背影就知道她心情不好。
他摸摸妹妹的腦袋,「怎麼了?不太開心。」
周正芳撇著嘴,鬱悶得臉蛋兒都鼓起來了。
「媽媽非讓我和趙開蒙出去玩,我被他使喚了一上午,跟奴僕似的。」
周正廷皺起眉,「這臭小子還敢使喚你?」
是不是欠揍了。
「嗯!」周正芳重重點頭,「他就是想在沈茜茜面前裝大腦袋瓜!」
好像他很有權威,很有面兒一樣。
周正芳越說越委屈,繼續跟哥哥倒苦水,「他還凶我。」
周正廷看著妹妹那副委屈樣兒,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兒,動作很輕地晃了晃。
「別生氣了。」
「看給我們芳芳氣的,都氣成小松鼠了。」
他收回手,輕打方向盤,「哥明天給你出氣,好好教訓他一頓。」
車子駛過路口,再走一條街就到軍區大院了。
周正芳不想這麼早回家,她看了眼哥哥。
「哥,你下午有事嘛,能不能帶我去看電影?」
周正廷笑了笑,幾乎沒有猶豫,直接調轉車頭。
「好,看電影,先帶你吃飯。」
妹妹在京市沒什麼朋友,整天窩在家裡,爸媽又嚴厲,她難免鬱悶。
周正廷想到一個人,「對了,你要是覺得無聊的話,可以去找喬曼曼。
她和你差不多大,你上次不也覺得她挺好相處嗎。」
「對呀!」周正芳猛地抬起頭,「我都沒想到。」
中央樂團最近正籌備表演,清如姐也沒時間和她見面。她正愁沒有人一起玩呢。
喬曼曼長得好看,還很隨和,相處起來莫名的舒服,一點壓力也沒有。
她對喬曼曼特別有好感。
可一提起這個名字,周正芳便不由得想起剛才聽到的那些,她猶豫了下,還是決定要和哥哥說。
「哥,剛才我聽趙開蒙和沈茜茜…好像在議論喬曼曼。」
周正廷把車速放慢了些,「議論什麼?」
「我沒聽清楚,他們說話聲很小很小。」
周正芳努力回憶著,「我就聽到他們提了喬曼曼的名字,然後說什麼,養父母?政審?還有什麼案子……?」
「我就記住這些,別的都沒聽清了。」
周正廷慢慢把車停在路邊,手指輕敲著方向盤。
他對沈茜茜和喬曼曼的事了解的不多,可因為譚錦川的緣故,多少也知道一些。
這兩個女同志不對付。
沈茜茜,趙開蒙,養父母,政審,案子……
舅媽在組織部工作,組織部可不就是負責政審的嗎?
喬曼曼剛參加完高考,上大學就要涉及政審。而喬大財很有可能就是通緝犯張德財。
沈茜茜既然能和趙開蒙說起這些,那是不是證明,她對喬大財,也就是張德財犯過的案子知情?
又或者說,她甚至想利用這件事,對喬曼曼不利。
想到這兒,周正廷側頭看向妹妹。
「芳芳。」
「你不是無聊嗎,哥交給你個任務,你想不想聽聽?」
周正芳眼睛「唰」地亮了,激動全寫在臉上。
周正廷沒忍住笑,「好,你聽哥給你講……」
-
譚錦川和譚錦成回到師部時已是傍晚,一路上譚錦成都在碎碎念。
一會說喬曼曼是真厲害,居然考那麼高的成績,還是理科狀元。
一會又感嘆總後勤部軍醫學院可不是誰都能進的,以後就是部隊的人。
最後還忍不住念叨一句,學校離師部可真夠近的。
譚錦川沒搭理他,只是一直在思索喬大財和沈茜茜的事。
吃完飯後,他便問過喬曼曼,可喬曼曼對喬大財的往事知之甚少,至於內中詳情,可能也只有喬曼曼的外公知道。
可老人家早些年離世,許多事便無從得知。
到了師部,譚錦成回去寫任務報告,譚錦川則獨自一人前往師部辦公樓。
周正廷也才回辦公室不久,剛泡好的熱茶還沒喝上幾口,門就被人推開了。
不用猜就知道是誰。
周正廷滋溜了一口茶水,眼也沒抬,慢悠悠地說道:「來了。」
譚錦川邁步走進來,看了他一眼,在沙發上坐下,摘下軍帽放在腿上。
「有點事問你——」
話被周正廷打斷,「知道你要問什麼,芳芳都跟我說了。」
不等譚錦川往下問,周正廷就將周正芳告訴他的事以及自己的的推斷一五一十道來。
周正廷講完,末了忍不住問。
「她們兩個不是一起長大的嗎,關係怎麼這麼差?」
這兩個女同志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至於這樣勾心鬥角的算計嗎?
還是利用政審這種讓人根本挑不出錯,也很難規避的問題。
沈茜茜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心機這麼深?
譚錦川一邊聽著臉色卻已經沉下來。
沈茜茜這個人,但凡直接開口說的,多半是假的。
而那些拐彎抹角、不明著說的話,反倒是真假摻半。
至於哪部分為真,哪部分為假,就要看她的目的。
「以前在村子裡就有矛盾,因為吃的穿的,還有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打架。」
「沈茜茜,包括村里人都說是喬曼曼欺負她。
譚錦川停頓一瞬,」但我不這麼認為。」
周正廷問他,「怎麼說?」
譚錦川沉聲道:「沈茜茜沒少在背後詆毀喬曼曼,在我這,就有過幾次。
包括喬曼曼受傷,跟她也有關係。」
他把之前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但她正面跟喬曼曼起衝突,沒占過便宜。所以我覺得,村子裡發生的事,也許也有可能是這樣。」
周正廷聽完,默默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兩隻手插進褲兜,身子也站直了些。
這個沈茜茜……
挺會拿捏人心的啊。
她清楚譚錦成的脾性,也了解趙開蒙。在譚錦川這裡碰過壁,便再沒敢在他面前生事。
「這是借刀殺人吶。」
周正廷還頗為感慨地搖了下頭,「利用對方的弱點和資源,不費一兵一卒,壞事全叫別人做,自己反而置身事外。」
他笑著「嘖」了一聲,「挺高。」
譚錦川拿著軍帽站起來,目光沉沉地看向周正廷。
「過幾天我就出發了,我會讓李向東去大院盯著,這一個月他向你匯報。」
「你幫我注意著。」
周正廷眉梢一挑,聲音懶懶的,「你這是在——
求我辦事?」
譚錦川正打算往外走,聽了他這話回頭瞥了他一眼。明知他是故意的,卻還是忍住不耐,淡淡道:
「嗯,求你。」
周正廷見好就收,也不再逗他,又拿起他那隻老古董搪瓷杯,慢悠悠地抿了口茶。
「就別讓你那個小警衛員去了,他是老實人,女同志的事。」周正廷擺了下手,「他不懂。」
譚錦川眉心微皺,卻被周正廷抬手壓下來。
「也不必叫別人去。」
「我有小線人。」
「誰?」譚錦川看著他。
周正廷笑了。
「芳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