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筆。」
喬曼曼正發呆,聽見聲音抬起頭,嘴唇下意識微微張著。
男人已經走進屋裡。
軍綠色的襯衫襯得肩背寬闊堅挺,站在燈下時,身影幾乎把半張書桌都罩住了。
「漏墨了。」
喬曼曼低頭一看,這才發現食指和拇指被墨水染藍了。
她後知後覺的舉起手,怪不得剛才覺得涼颼颼的呢。
這支鋼筆還是鄰居趙爺爺給她的,有點舊了,墨囊也有些松,但不影響正常寫字,她就沒捨得換。漏墨倒還是第一次。
喬曼曼沒太在意,把鋼筆撂下,隨手拿起擱在桌上的手帕擦了擦。
墨跡早就幹了,黑藍色的痕跡凝固在白嫩的指腹上,反而越擦越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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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曼曼反覆蹭了兩下無果,把手帕乾脆地一撇就要重新拿起鋼筆。結果鋼筆卻先一步被人拿走。
「墨囊鬆了,別再用。」
譚錦川把鋼筆放在她夠不到的位置,順手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
「哪題不會?」
喬曼曼張了下嘴,看向面前攤開的物理習題。
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其實她都會,只不過這個年代有些題型表述和現代不太一樣,明天先考理化,也沒別的要複習,她便歸納一下。
可總不能說自己全會吧。
她猶豫著伸出手,指尖在書上慢吞吞地轉了一圈,最後很鄭重地指住其中一道。
「這個。」
這道最複雜最難,看起來也最像不會的樣子。
譚錦川低頭看了一眼,身體微微前傾,一手撐著桌角。扯過一張空白草稿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先看這一步……」
鉛筆落在草稿紙上,發出一連串簌簌聲響。
喬曼曼也稍稍湊近了點。她倒真有些好奇,想看看他會不會給出什麼不同的解法。
男人握著鉛筆的手很有力,手背上的青筋時不時迸起,一行一行推導公式寫得規整。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全是最標準的課本解體思路。
喬曼曼看著他寫的內容,他低啞微沉的嗓音落在耳邊,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喬曼曼眼底浮現起一絲意外,講得還挺好呢。
她看得認真,腦袋不知不覺往那邊湊近。
幾縷新長出來的小碎發被靜電吸附,在空氣里晃悠了兩下,輕而乖順地貼在了他的袖子上。
譚錦川握著鉛筆的手頓了一瞬,很快又繼續往下寫。
講到最後一步,他在題干旁邊劃了個圈,把鉛筆橫放在紙邊。
「聽懂了嗎。」
喬曼曼全程聽得入神。老老實實地點頭,「懂了。」
譚錦川低低應了一聲,直起身子。
樓下傳來張媽喊吃飯的聲音。「吃飯啦——」
喬曼曼眼睛唰地亮了。
「來啦!」她撐著桌子站起來,右腳腳尖輕輕點著地面。
譚錦川側身讓出位置,很自然快速地把椅子拉到一邊。
喬曼曼餓了,此刻對吃飯有著持續高漲的熱情,單腿一蹦一蹦地跟靈活的小兔子似的,往屋子裡的衛生間去。
譚錦川眉頭慢慢皺起來,一步不落緊跟在後面。
等她洗完手蹦出來,他已經把門拉開,背靠著門板等她挪出去才繼續跟著。
一直蹦到樓梯口,喬曼曼速度放慢了許多,
她抱住扶手,準備一級一級往下挪,眼睛緊盯著台階,注意力全在腳下,還不忘跟旁邊的人說話。
「譚師長,你先下去吧,不用等我。」
她語氣還挺輕鬆,不急不喘的。
譚錦川站在她旁邊,長腿跨過幾節台階,兩手虛撐在她身體兩側,額角青筋直跳。
這是什麼下樓方式?跟小軸承似的。
正當他眉頭擰緊成一個川字,猶豫著要不要直接給人抱下去時,樓下傳來腳步聲。
「怎麼還沒下來呀?」
何雲上了幾級台階,抬頭朝著樓上一看。
只見曼曼抱著扶手蹦得起勁,而她那個平時冷著臉的大兒子,就那麼張著手臂,寸步不離得跟在旁邊。
跟護崽的老母雞似的。
「錦川!」
何雲都看得心驚肉跳,「你給曼曼抱下來呀!別讓她自己走。」
她話音剛落,譚錦川已經半蹲下去。
「別動。」
喬曼曼抬起頭,「嗯?!」
膝彎被托住,身體驟然一輕,整個人已經離地,肩膀一下撞進男人堅硬溫熱的胸膛。
喬曼曼下意識箍住他肩膀,睫毛都立直了。
譚錦川腳步很穩,她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何雲終於鬆了一口氣,給他們讓開位置。
沈茜茜聽見動靜,回過頭看清的一瞬,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書都沒來得及拿穩,從膝頭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譚錦川已經抱著人走進餐廳,動作很輕地把喬曼曼放到椅子上坐好。
那動作小心得甚至有些過分,再加上他那從沒挪開過的視線,看得她心口驟然狠狠僵窒。
錦川哥、怎麼能抱喬曼曼呢!
直到何雲在餐廳那邊喚她,她才猛地緩過來神,胸口重新起伏。
「茜茜,來吃飯了。」
「好、好的阿姨…我這就來。」
她勉強壓住情緒,彎腰把書撿起來。
眾人紛紛在餐廳落座,譚建平端著湯盅從廚房出來。
蓋子一掀,肉香混合著蓮藕玉米的清甜漫開。
譚建平解下圍裙坐下,先看向喬曼曼的腿,「今天走路怎麼樣?」
何雲先盛了碗湯遞給對面的喬曼曼。
喬曼曼正看著譚建平,回答著他的話,順手接過不知道誰遞過來的碗。
指尖碰到那人的手,骨節分明,掌心有些粗糙,她偏頭看過去,譚錦川已經把手收回去了。
何雲又分別給每人盛湯。沈茜茜坐直了一點,把湯接過來,甜甜的說了聲謝謝,捧著碗低頭小口喝著,卻一直往對面瞟。
譚建平又問,「對了,你們兩個志願都填了哪所學校?」
他這段時間工作忙,還真沒來得細問,具體的都是妻子幫著給孩子們參謀的。
「叔叔。」沈茜茜立即接話,「我報的是京市師範大學,還有京市師範學院。」
沈茜茜語氣難掩自信,說完往喬曼曼那邊瞄了一眼,下巴不自覺仰起些許。
她早從何雲那裡知道,喬曼曼報的是京市醫學院。
可她不覺得自己會比喬曼曼差,她的成績在上學時就比喬曼曼好。
那她就一定要和喬曼曼一樣,要報就報最好的大學。
就算喬曼曼這幾個月在努力複習那又怎樣,基礎不好,怎麼可能考得過自己呢。
何雲抿起嘴,難免擔憂起來。
其實她早就勸過沈茜茜,京師大是師範類頭牌,以她目前的成績,希望渺茫。
何雲的建議是京市師範學院和京市師範大學第一分校。
京市師範學院中等偏上,有機會可以衝刺試試,第一分校以她的成績完全能考上。這樣穩妥一些。
可她偏不願意,非要衝京師大,保底院校沒填,要是沒考上只能明年再考。
何雲也有些沒法子,她勸過無果,也不好打消她的積極性,只好由著她去了。
譚建平點頭,「嗯,是好學校。」
隨後又轉頭問喬曼曼,「你呢曼曼?」
喬曼曼放下勺子。
「叔叔,我報了京市醫學院和滬市第一醫學院。」
喬曼曼有信心考上京市醫學院,只是志願起碼得填兩個,於是順手填了滬市第一醫學院。
「都是好學校。」譚建平認同。
喬曼曼笑笑,卻聽坐在身邊從頭至尾沒發話的男人突然開口。
「你要考滬市?」
喬曼曼看向他。
譚錦川筷子還握在手裡,他抿直了唇線,漆黑沉靜的眼眸直視著她,一聲不吭像是在等著她回答。
餐桌上的幾人也都看向喬曼曼。
喬曼曼從左至右慢慢掃過去,咧開嘴角,乾笑了兩聲。
「哈哈……」
「沒有啊,這不是志願不能只填一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