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錦川坐回沙發，跟個不倒松似的，面無表情，也不說話。
那副死樣子，老爺子恨不能一掌摑下去，但強忍住了。
干休所那幾個老戰友，隔三差五就把曾孫抱來在他面前晃悠，他心裡當真是不痛快。不然也不會拿膝蓋不舒服當藉口，大夏天的跑到療養院住著。
誰大熱天還受寒啊。
偏偏老戰友見面時還要問他幾句。
『你家錦川還沒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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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老傢伙什麼時候抱曾孫？』
『老譚家啥時候辦喜事？』
想到這，再看孫子那副死樣子，火氣噌噌往上頂。
「你看看！部隊裡誰家孩子三十歲了還不結婚！」
「別人家老頭、老太太這把年紀早都抱上曾孫了。」
老爺子越說越不滿，忍不住瞪了譚錦川一眼。
「就你。」
「連個對象都沒有！」
譚錦川一時沒說話，剛要開口卻被譚家政抬手打斷。
「行了，早知道你要說什麼。」
「什麼工作忙，沒時間，再過兩年。」
「你也別拿周正廷當擋箭牌，什麼『他都三十五了也沒找對象，我才三十急什麼。』
這種話你別再讓我聽到一個字。」
他每說一句就停一下，說到周正廷時還冷哼了一聲，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
周正廷這小子更是個混蛋，三十五了不找對象也不結婚，整天宣揚什麼『單身主義』。
搞不好自家孫子就是跟他學壞了。
「他都給老周氣成什麼樣了，去年都心梗住院了。」
說到這，譚家政深吸了一口氣，他也離心梗不遠了。
「反正這回別給我找藉口！
這幾天我那些老戰友、老部下介紹了好幾個姑娘，條件都不錯。」
老爺子緊盯著譚錦川，一點商量的餘地都不打算給。
「你必須給我相親！」
譚錦川的話被老爺子這一長串打斷在喉間，把茶杯往老爺子那邊推了推。
「喝點水爺爺。」
譚家政怒目圓睜，氣不打一處來。
「咋的，你還擔心我口乾吶！」
譚錦川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目不斜視地盯著面前的空氣。
沉默片刻，「您看上誰了。」
譚家政本來還繃著臉，孫子像是給自個兒開了個口，眉毛一下子揚起來。
「你答應了？」
他身體往前探了點，生怕譚錦川反悔，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那可多了。」譚家政手指點了幾下，心中默數著。
「你趙叔的外甥女，在鐵路局工作，長得端正，人也穩當。」
「還有楊主任介紹的，文工團的姑娘。跳舞的，模樣俊，性格聽說也不錯，活潑……」他停頓下，眼神裡帶著滿意。
「和你這悶性格——合適！」
「還有兩個，都是正經人家的姑娘，條件都不差，你選一個見見。」
譚家政介紹的比人民廣場相親角的還詳細。
說到最後忽然站起身，步子特別利索。
走到旁邊的書櫃前，小心翼翼地拉開抽屜，像拿出珍藏的寶貝似的拿出了一個牛皮紙袋。
他重新坐回沙發，自顧自的打開，抖出幾張照片。
都是一些年輕姑娘的半身照，有的扎著麻花辮，有的穿著制服，還有一張是文工團獨舞表演的照片。
譚家政將一張張照片擺開，理所當然的說著：
「我都看過了，長得歪瓜裂棗的，我都給擋了。
你這小子挑，我還不知道嗎，給你留的，都是看得過去的。」
譚錦川垂下眼眸，目光在照片上快速掃過一圈，便移開了。
「您這陣子挺忙。」
譚家政緊盯著孫子，見他沉默幾秒，還以為他能說出來句愛聽的，結果聽他吐出來這麼句話。
嗬！被堵夠嗆。
「我不管！年底前你必須給我找對象。」
「明年結婚，後年給我生曾孫！」
老頭也是被逼得有點不擇手段了。
「不然大後年我就找你奶奶去。」
「爺爺，別亂說。」譚錦川皺起眉頭。
見孫子那面無表情的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譚家政語氣緩下來，臉還是板著。
「那你去不去相親。」
譚錦川無奈喟嘆。
「行——我去。」
老爺子達到目的，臉上終於掛了點笑意，變本加厲的補上一句。
「要相親也別只見一個兩個，都見見，我給你安排時間。」
譚錦川：……
「爺爺，我哪有時間，見一個就行了。」
譚家政也不逼，能答應去相親，都算給他面子了。
於是就這麼拍板定下來，又把那些照片推近了些。
「你再仔細瞅瞅。」
譚錦川隨手指了其中一張，動作快得老爺子都沒看清。
譚家政也沒管他到底選的哪張，淡定的收起照片，自作主張替他決定了。
「行，就文工團這姑娘，我看這小姑娘挺好，合我眼緣。」
譚錦川沒說話，只好順著老爺子的意思。
大事解決完了，老爺子人也精神了不少，壓在心口那塊大石頭暫時挪開了，但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挪回來。
天色還早，譚家政拿出棋盤命令孫子陪自己下幾盤棋。
黑白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下到中途，譚家政持著一枚白子，語氣一轉。
「對了，沈家那個孩子，昨天已經到京市了吧。」
譚錦川把黑子落在棋盤一角，「到了。」
譚家政點點頭，臉上鬆了幾分。
這孩子總算是有個著落了。
沈家那兩口子前些年才被平反，但兩口子早已去世了。
譚家動用了不少人脈在當地找這個孩子，多年無果。沒成想沈茜茜就在隔壁村子，如今能找回來，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對譚家政來說也是寬慰事一件，畢竟他當年跟沈茜茜的爺爺交情頗深，沈茜茜親生父母，他也是看著長大的。當初人丁興旺的書香世家，只剩了沈茜茜這一個，難免令人唏噓。
「路上還順利吧。」
「嗯。」譚錦川沒有多說。
譚家政繼續落子，「改天你帶她來我這一趟，讓我也見見這孩子。」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懶洋洋的聲音。
「順利倒是順利，就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正在下棋的爺孫倆同時抬頭朝門口看過去。
譚錦成拎著一網兜子蘋果，懶洋洋地晃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老爺子還沒說什麼，親哥先給了他一記眼刀。
他瞬間坐直，規規矩矩的叫了聲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