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理會護士們愕然的眼神,曲珊溶徑直去往病房。
門關著。
透過病房門側邊的玻璃往裡看,屋裡沒開燈,落日橘紅色餘暉灑在沈溪年枕邊,在他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光。
沈溪年閉著眼睛在睡覺。
打著石膏的左手臂平放在小腹上,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他睡姿恬靜,或許是傷口疼,眉頭輕微皺起。
遠遠看過去,整個人可憐又脆弱。
看習慣這雙手平日裡握手術刀的樣子,突然被裹成這樣,曲珊溶心口一酸,不太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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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推開房門,走到床邊。
怕動手檢查把人吵醒。
她俯下身,用眼睛檢查了下沈溪年石膏外露出的半截手掌。
橈骨骨裂,石膏從小臂打到手掌一半,這樣能防止手腕過度活動導致二次移位。
沈溪年的手她看過無數次。
倒是第一次看見腫脹後的——剛骨裂都會有炎症血腫。
應該挺疼的。
曲珊溶抿了抿唇,又看了幾眼。
直起身時發現沈溪年竟然醒了。盯著她看了已經不知道多久,不說話也不動。
「是疼嗎?」
他這副沉默靜止的樣子讓曲珊溶不禁感到擔心。從旁邊拿過一個枕頭,輕輕墊在沈溪年手臂下面。
抬高患肢能減輕疼痛和腫脹。
「不疼。」沈溪年嗓音帶著剛睡醒的顆粒感。
搖頭,乖乖任她擺布。
本想裝一下可憐。
但看見他沒裝,曲珊溶就擔心得始終眉頭緊鎖,又很不忍心。
枕頭被墊在手臂下面,曲珊溶輕輕捧著他的手腕,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珍寶。
「不用這么小心,曲醫生。」
手指動了動,剮了下曲珊溶指尖,被冰了一下,沈溪年嘴角的笑突然凝住。
「手這麼涼,中午回去沒吃飯。」
他指尖從曲珊溶手指伸到她掌心下,捏了捏掌心最厚的那塊肉,跟她牽手。
「是不是餓了?」
「不餓。」曲珊溶搖頭,「喝了酸奶。」
沈溪年看了曲珊溶一眼。
側身去夠床頭柜上的手機,要點外賣。
剛一動作,便被曲珊溶很輕地摁住肩膀,「你坐好,媽讓阿姨送了飯。」
桌上是她剛拎過來的幾個保溫飯盒。
沈溪年看了眼說:「那打開吧,我餓了,現在就吃。」
催促的眼神。
曲珊溶照做。
沈女士送來的飯一半病號餐,一半按照曲珊溶口味做的。
沈櫻剛才從醫院直接去公安局了。
擔心沈溪年多想,曲珊溶開口解釋:「媽媽和哥去盯著案子了,所以就沒來看你。」
「嗯。」沈溪年不太在意的應聲。
觀察了曲珊溶一會。
見她忙前忙後,也看不出心情如何,開口問起:「同事們說什麼了嗎?」
「估計在說吧。」曲珊溶想到什麼似地笑了下。
「我剛才跟護士要了陪護床,她們表情都好震驚。」
「不是這個。」沈溪年打斷。
視線定格在曲珊溶臉上,頓了頓,把剛才的問題補充完整,「趙靜玉的話,同事們說什麼了 嗎?」
沈溪年指的是趙靜玉當時直接在手術室門口嚷嚷曲什聆去世原因那番話。
「沒有。」曲珊溶停頓了兩秒,搖頭。
「沒人說這個。」
都是醫務工作者,別的醫院的醫療糾紛,大家會當樂子飯後說一說。
可自己醫院的。
沒人會在同事面前扎心。
「沒人說,也沒人信。」
曲珊溶把飯菜依次在小飯桌上擺好,說起:「就主任下班前叫我去辦公室說了會話。」
「說什麼了?」沈溪年關心地問。
曲珊溶回答:「老師給我講他第一次醫療糾紛。當時還是紙媒時代,他說他被記者堵在醫院門口圍了一個多禮拜……總之,就是安慰我唄。」
「大男人,不怎會安慰人。」想到陳主任笨拙組織語言的生澀,曲珊溶嘴角不自覺勾起。
看她是真的沒有難過,沈溪年安心了。
往後,靠在床頭。
「嗯?」
曲珊溶眼神疑惑看過去。垂眸,晃了晃手裡的勺子。
遞過去半天了,不接?什麼意思?
「要餵飯啊?」曲珊溶好心提醒,「沈主任,你傷的是左手。」
「是嗎?」沈溪年右手空握了幾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謅,「可是怎麼感覺右手也有點疼。」
「會不會是中樞敏化鏡像疼痛?」
中樞敏化鏡像疼痛是指,極少數患者大腦對疼痛的感知比較敏感,單側受傷後會出現對側類似疼痛。
看沈溪年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曲珊溶有點想笑。
盛了一勺豬蹄湯,餵到他嘴邊:「沈溪年,你是該慶幸你讀過八年醫學院。」
「嗯?」沈溪年張嘴,眼睛近距離跟她對視。
曲珊溶說他:「不然你胡說八道都找不到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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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折血腫炎症機化期,飲食要以高蛋白、消腫、易消化為主。
下班前,骨科辦公室的人又湊到了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主任說沒工作不讓打擾他,但吃飯總是正事吧?」
這群人下午在沈溪年病房門口溜達好幾趟了。
始終沒瞧見有人過來探病。
都有些納悶:「咱主任都骨折了,他爸媽都不來送飯嗎?」
「可能是不知道?」張赫修猜。
學醫的,都習慣了報喜不報憂。
那人又問:「那……你們猜曲醫生一會兒來嗎?」
傷是為曲醫生受的。
送個飯也算是感謝吧,主任趁機還能多點相處時間。
「反正暫時沒有。」張赫修在一旁搖頭,「我半小時前去病房門口晃悠了一圈,主任還在睡覺呢。」
想起那淒冷的畫面,張赫修嘆氣。
「咱主任就孤零零一個人躺在病床上,可憐的不行。」
落日餘暉,三十歲孤寡獨居老人。
加上胳膊上的石膏。
張赫修評價,「我看倫敦未必有他憂鬱。」
「可憐。」
「心疼。」
「心疼啥?」趙護士長拎著摺疊陪護床往病房走,路過醫生辦公室,聽見屋裡唉聲嘆氣的,探頭往裡面看。
見屋裡人都在。
把摺疊床放在地上,使喚張赫修:「正好,死沉的,你幫我把床給曲醫生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