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禾被傅玉笙那點笑意激怒了,像一頭被紅布挑逗了太久的小牛犢,不管不顧地往前沖。
肩膀撞在陳重山的手臂上,把那隻按著他的手撞開了一瞬,又立刻被更用力地按了回去。
陳重山的手掌扣在他肩頭,五指收緊,把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玉笙都這樣了你還想怎樣?」陳重山的聲音壓到只有父子兩個人能聽見,「就事論事,老實道歉,先把這件事揭過去。有什麼恩怨,今後再說。」
「他剛才笑了!」陳嘉禾不服地大聲叫囂,「他這副樣子都是裝的!你看不到嗎?!我沒有無理取鬧!」
「憑什麼!」
「憑什麼只有我一個人道歉!他也——唔!」
陳重山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沉聲呵斥:「憑什麼?這事就是你做錯了!老子從小到大就是這麼教你的?犯錯就道歉,挨打就立正。你看看你現在都成了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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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禾被他死死扣著肩膀,背上的傷在叫,屁股上的傷在叫,掌心裡被指甲掐出來的傷口也在叫。
所有的疼痛在這一刻同時湧上來,像無數條河流匯入大海,在他身體裡掀起一場海嘯。
不甘像烈焰,灼遍他的全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他偏過頭,看向他爸,不期然間被他眼中的心痛狠狠刺了一下。
老實說他爸快五十歲的人了,全賴平時保養得好,看起來也就是個三十來歲的模樣。
定製西裝一套上,頭髮一梳,往那兒一站,還能裝個彬彬大叔騙騙不知事的小姑娘。
可此刻他眼中滿是紅血絲,眼神疲憊,連肩膀都垮下來幾分,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哪還有半點風度?
陳嘉禾忽然想起今天是周四。
這個時間,他應該在教室里,跟何宴坐在最後一排,手機藏在課本底下打遊戲。
傅玉笙應該在尖子班,桌面上攤著翻到一半的習題冊,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他爸應該在公司的會議室里,面前擺著一疊文件,跟那些穿西裝的男男女女談著什麼他不感興趣的合作。
高敏應該在美容院,躺在柔軟的按摩床上,臉上敷著面膜,閉著眼聽舒緩的輕音樂。
這個時間,每一個人都應該在屬於他們自己的軌道上,按部就班地運行。
可現在呢?
他站在醫院的特護病房裡,後背纏著繃帶,嘴裡咬著血腥味。
傅玉笙躺在病床上,纏著繃帶,打著石膏,心電監護的滴滴聲響徹整間病房。
他爸坐在椅子上,眼眶發紅,肩膀垮著,像一個下一秒快要散架的人。
高敏不知道去了哪裡,也許在走廊里,也許在樓梯間,也許在某個他看不到的地方獨自待著。
沒有一個人走在正軌上。
一念之差,打亂了所有人的計劃。
他只是做了一個將人推下樓的動作,簡簡單單,受傷的也只是那一個人,實際上這一家四口,無人能夠倖免。
現在只需要他一句話。
一句道歉。
短短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不超過兩秒鐘。
然後這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他爸不用再操心,高敏不用再憤怒,傅玉笙會原諒他,他們又能做回兄弟。
至少表面上,一切都可以恢復到往日的模樣。
不是真的道歉。
只是一時的妥協。
權宜之計,緩兵之計......
不管叫什麼名字,本質都是一樣的。
無非是他低頭,認錯,把這件事翻過去。
等出了這間病房,等他爸的氣消了,等高敏的注意力從他身上移開了,等傅玉笙的傷好了,回到家裡,回到學校里,回到那些沒有人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的地方,他再慢慢跟傅玉笙算這筆帳。
陳嘉禾紅著眼睛,把嘴唇咬得泛白。
道歉的話在嘴邊輾轉,他現在就如站在一個在懸崖邊上猶豫要不要往下跳的人。
他張開嘴,那兩個字已經到了舌尖,黏在牙齒後面,馬上就要被推出來了。
門被推開了。
高跟鞋的聲音敲打著神經。
高敏換了一身衣服,臉上化了淡妝。
粉底蓋住眼底青黑,口紅遮住嘴唇的乾裂,她看起來又與往日無異了。
但她的眼睛還是冷冷的,從病房裡緩緩掃過,最後,在陳嘉禾的身上停住了。
「你的眼睛裡全是怨恨。」
明明是清亮溫雅的女聲,聽在陳嘉禾耳中恍惚間與傅玉笙那清冷的嗓音別無不同,不帶一絲情緒,你卻能聽出來那裡面冰冷又傲慢的攻擊性
「毫無誠意的道歉只是蒙蔽人心的假象。騙得了自己,騙不了其他人。」她的目光從陳嘉禾的身上移向另一個人,「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不用再浪費時間了,接下來的一切事務都交給律師處理吧。」
陳嘉禾立馬閉上了嘴巴。
本就是不情不願,既然她都這麼說了,他何必再自討沒趣?
他垂下眼睛,嘴角往下撇了撇,腳後跟微微抬起,已經做好了轉身走人的準備。
可他看了他爸一眼,被他臉上的沉重驚住了。
他甚至沒來得及思考這樣的表情出現在他爸臉上意味著什麼,只看見他的嘴唇微微張合,沉聲說出兩個字:
「跪下。」
那一瞬間,陳嘉禾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又或者是腦子裡所有的念頭都被這兩個字碾成齏粉,再也聚不起來了。
他爸沒看高敏,只看著他。
只是一個對視,陳嘉禾已然明白了他的想法,臉上露出一個要哭不笑的表情。
他對傅玉笙做的這一切,甚至於他現在的抗拒,全都源於他高高昂起的頭顱,源於他不墮於人的自尊。
自尊不允許他承認自己的錯誤,更不允許他向旁人低頭。
可此刻,有人要凌越於他的自尊之上。
那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的人。
是那個從小到大沒讓他向任何人低過頭的男人,是那個在無論他犯了什麼錯都替他擺平一切麻煩的人。
現在這個男人站在他對面,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氣,讓他......
跪下。
他忽然覺得有一點點悲哀。
他爸還是太了解他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軟肋在哪裡,卻一直緘默不言。
他在外面闖了禍,他爸替他兜著,替他賠錢,替他在別人面前低頭,卻從來沒讓他自己低過一次頭。
那些年裡,他爸用肩膀替他擋住了所有的風雨,他在那片屋檐下活得肆無忌憚,活得飛揚跋扈,活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以為那是因為他厲害,因為他有本事,因為他是陳嘉禾。
其實不是。
是因為有人在他身後撐著那一片天,天塌不下來,他才敢那麼橫。
現在這片天要塌了。
在這最後時刻,他當著傅玉笙與高敏的面,幾乎沒有猶豫的拿捏他的弱點,擊碎他的驕傲,碾碎他的自尊,把他的頭顱按到塵埃里去,只是為了——
他看了眼高敏。
她的臉上依舊平靜,像是早有所料。
陳嘉禾忽然就明白了。
她也是知道的,所以她對這個結果沒有意外。
他們都知道他的弱點,所以聯起手來為傅玉笙討回公道。
他看向傅玉笙,傅玉笙也看著他,對方並沒有他預想中趾高氣揚,他現在的眼神,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陳嘉禾心頭奇異的平靜下來。
他早該知道這個人,就這樣看似無辜,實則掌控全局。
他甚至沒有說一句話,沒有一個眼神暗示,只是那樣雙手交疊躺在床上,靜靜看著另外三個人為他表演出這世上最精彩絕倫的一場戲。
他什麼都不用做,所有的人都會為他前赴後繼。
所有的演員已就位,而本該站在他身邊的人,此刻正站在他的對面,為那個人賣力地演出。
他一切的不屈與抗爭,他所有的憤怒與咆哮,都像是為了博得他的一聲喝彩。
陳嘉禾仰頭逼回眼中那點濕意,口中滿是苦澀。
真是......
太荒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