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重山一聽家裡兩個人關起門來打架,風風火火從應酬場上趕回來,三步並兩步上樓,一腳踹開了房門。
「陳嘉禾!你要上天了是不是?!」
陳嘉禾坐在床邊,頭髮亂得像雞窩,睡衣領口大敞,扣子不知道崩到哪去了。
聽了這聲怒吼,他抬起頭來,眼眶泛紅,鼻翼翕張,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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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沒對他幹什麼。」他立馬就吼了回去,「看都不看就罵我?!」
門外的兩個人同時一愣。
高敏探頭往房間裡看了一眼。
只見傅玉笙站在靠窗的位置,睡衣整齊,神色平靜,臉上除了昨天留下的一點淤青沒散,看不出任何異樣。
陳重山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
「玉笙臉上的傷怎麼來的?」
傅玉笙隱晦地看了高敏一眼,「昨天不小心摔的。」
高敏的嘴唇微動,到底沒說什麼。
陳重山又看了一眼房間裡面,地上全是書和碎玻璃,被子踩在地上,枕頭扔在牆角,檯燈碎成了好幾截。
但他見過更過分的場面。
陳嘉禾以前鬧起來能把整個客廳掀翻,相比之下這都不算什麼。
他的火氣降了幾分,面色稍稍緩和。
「你們倆到底怎麼回事?」
陳嘉禾撇了撇嘴,「就玩了個遊戲,砸了點東西。瞧你們緊張成啥樣了,不知道的以為他是你親兒子呢。」
這話放在這個當口說出來,在場三個人的表情都有些許微妙。
陳重山臉上帶著點尷尬。
本以為是了不得的大事,結果毫髮無傷,倒顯得他過度緊張,還緊張錯了人。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認為陳嘉禾才是那個欺負人的一方,偏偏這回冤枉了他。
人沒事就沒什麼可說的,這場鬧劇最終不了了之。
只有陳嘉禾把傅玉笙給記恨上了。
他不再總湊到傅玉笙面前找存在感,連吃飯的時候都儘量避免跟他對視,能坐多遠坐多遠。
在陳重山面前也實在裝不了兄友弟恭了,能維持不對那人惡言惡語,已經是最大的讓步。
陳重山看在眼裡,倒覺得這樣比之前陳嘉禾裝好弟弟的時候看著舒服多了。
他哪能看不出陳嘉禾那點心眼子?
之前那套兄友弟恭的戲碼,他看了都覺得假。
現在陳嘉禾至少是真心的,沒再去找人家麻煩,早晚有一天他會慢慢接受,慢慢變好,這事急不來。
結果陳嘉禾只是在家對傅玉笙客氣。
在學校,他有了幫手,對傅玉笙毫不手軟。
課間操的時候他把人堵在樓梯拐角,午休的時候把人拖去器材室。
他甚至給以前一起混過的那幫人打了個招呼,約好時間地點,再把傅玉笙騙出去。
傅玉笙只要去了就脫不了身。
反正那些傷都在身上,不脫衣服看不見。
只要那個人不主動跑到他爸面前告狀,誰也不會知道。
而傅玉笙,從來不告狀。
傅玉笙不告狀,不代表別人沒想法。
高敏私下裡找傅玉笙談過好幾次,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跟你爸說說吧,至少得稍微遏制一下陳嘉禾這勁頭。」
傅玉笙常常沉默。
高敏看他那副充耳不聞的樣子就來氣,「玉笙,媽跟你說話呢。」
「聽到了。」
「聽到了你倒是吱個聲啊。」高敏一疊聲的數落過去,「你看看你身上那些傷,今天這兒青一塊,明天那兒紫一塊,你以為我看不見?上次你換衣服的時候我看到了,後腰那一大片——」
「現在還不是時候。」傅玉笙打斷了她的話。
高敏蹙眉。
現在不是時候。
那什麼時候才算時候?
她還想再說點什麼,卻聽傅玉笙淡淡道:「時間不早了,您去休息吧。」
所有的話都被這一句堵了回去。
高敏看著他沉靜的側臉,只覺得心裡堵得慌。
明明只是幾步的距離,母子之間卻像是隔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小時候的傅玉笙便不似同齡人那般愛玩愛鬧,說話做事都透著不符合他那個年齡的冷靜從容。
那時候的大人對他多是褒揚稱讚,覺得這孩子省心省事。
她也是那麼想的,還曾以此為豪。
可隨著年紀見長,她逐漸發現了孩子過於早熟的壞處。
傅玉笙極少主動與人交流,也極少麻煩他人,將所有情緒都裹在那層冷淡的皮囊之中。
她一度懷疑是不是孩子的心理出了問題,帶他去醫院做過評估。
檢查結果喜憂參半。
好消息是傅玉笙的腦區活躍度遠高於同齡人平均水平,信息處理能力和邏輯思維能力都處在極高水平。
這一點其實早有端倪。
小學入學的時候他就通過了學校的跳級測試,教他的老師委婉地建議過,以他目前的能力,完全可以往上跳一兩級。
但結合他的性格狀況來看,家裡最終沒有選擇讓他跳級,而是讓他按部就班地讀下去。
她想著,要是跟同齡人多相處相處,說不定能稍微改善改善他的性格。
然而壞消息擺在眼前。
醫生說他這種極低社交需求的表現,根源在於缺乏溝通的動機。
他不覺得有必要跟人交流,因為他在大多數情況下能夠自行解決問題。
這樣的人往往難以建立深層次的情感聯結,缺乏通常意義上的同理心,在感情認知上存在一定障礙。
一旦發現某件認定的事情沒有按照預料中發展,就容易鑽牛角尖走極端。
高敏當初看到陳嘉禾那外向開朗的性格還曾暗自幻想過,能不能讓這孩子的熱乎氣兒感化感化傅玉笙。
誰知感化沒有,反倒讓傅玉笙的心思藏得更深。
如今說起話來,她都聽不大懂了。
高敏又望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默默起身出去了。
這次談話之後,情況沒有絲毫改觀。
傅玉笙不動如山。
陳嘉禾變本加厲。
高敏實在看不下去了。
一個尋常的工作日,家裡的兩個學生都去了學校。
陳重山剛剛度過一個項目的忙碌階段,迎來了短暫的假期。
夫妻倆都在家休息,倒是婚後少有的溫馨時刻。
陳重山靠在沙發上看電視,高敏在他旁邊坐下,狀若無意地開了口。
「老陳,你有沒有覺得,嘉禾和玉笙之間最近有點不太平?」
陳重山瞥她一眼,話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怎麼說?」
「我不是說誰對誰錯,就是覺得兩個孩子好像處不太來。」高敏斟酌了一下措辭,「嘉禾那孩子性子急,玉笙又悶,兩個人湊一起,一個追一個躲,我看著也不是個事兒。」
陳重山沒說話,眉頭微微皺起來。
他整日在外頭忙,陳嘉禾的學習都沒時間過問。
兒子每天的狀況,主要還是從老周和高敏口中得知。
老周說他開車接送的時候,陳嘉禾有時候跟朋友一起,有時候一個人,倒是沒出過什麼大亂子。
高敏說兩個孩子處不太來,他心裡有了數,但沒急著表態。
過了幾天,他把陳嘉禾叫到書房。
陳嘉禾沒進門,就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等著他開口。
「坐。」陳重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嘉禾還是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問:「您有啥事兒直說吧,整這一套怪不習慣的。」
陳重山臉黑了黑,到底是沒跟他計較態度問題,開門見山:「出國的事,我想了想,高二讀完就走,你覺得怎麼樣?」
陳嘉禾心頭微微一沉。
當初他說要出國,他爸還說捨不得他,雖然他覺得可能是怕他出去亂搞,天高皇帝遠他爸管不著。
這高二下學期才剛過半,怎麼突然就跟他提這個了?
他爸是不是覺得傅玉笙比他更值得培養,所以才要把他送走,給傅玉笙騰位置?
一想到這個可能,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