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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警覺

  陳重山一聽家裡兩個人關起門來打架,風風火火從應酬場上趕回來,三步並兩步上樓,一腳踹開了房門。

  「陳嘉禾!你要上天了是不是?!」

  陳嘉禾坐在床邊,頭髮亂得像雞窩,睡衣領口大敞,扣子不知道崩到哪去了。

  聽了這聲怒吼,他抬起頭來,眼眶泛紅,鼻翼翕張,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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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沒對他幹什麼。」他立馬就吼了回去,「看都不看就罵我?!」

  門外的兩個人同時一愣。

  高敏探頭往房間裡看了一眼。

  只見傅玉笙站在靠窗的位置,睡衣整齊,神色平靜,臉上除了昨天留下的一點淤青沒散,看不出任何異樣。

  陳重山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

  「玉笙臉上的傷怎麼來的?」

  傅玉笙隱晦地看了高敏一眼,「昨天不小心摔的。」

  高敏的嘴唇微動,到底沒說什麼。

  陳重山又看了一眼房間裡面,地上全是書和碎玻璃,被子踩在地上,枕頭扔在牆角,檯燈碎成了好幾截。

  但他見過更過分的場面。

  陳嘉禾以前鬧起來能把整個客廳掀翻,相比之下這都不算什麼。

  他的火氣降了幾分,面色稍稍緩和。

  「你們倆到底怎麼回事?」

  陳嘉禾撇了撇嘴,「就玩了個遊戲,砸了點東西。瞧你們緊張成啥樣了,不知道的以為他是你親兒子呢。」

  這話放在這個當口說出來,在場三個人的表情都有些許微妙。

  陳重山臉上帶著點尷尬。

  本以為是了不得的大事,結果毫髮無傷,倒顯得他過度緊張,還緊張錯了人。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認為陳嘉禾才是那個欺負人的一方,偏偏這回冤枉了他。

  人沒事就沒什麼可說的,這場鬧劇最終不了了之。

  只有陳嘉禾把傅玉笙給記恨上了。

  他不再總湊到傅玉笙面前找存在感,連吃飯的時候都儘量避免跟他對視,能坐多遠坐多遠。

  在陳重山面前也實在裝不了兄友弟恭了,能維持不對那人惡言惡語,已經是最大的讓步。

  陳重山看在眼裡,倒覺得這樣比之前陳嘉禾裝好弟弟的時候看著舒服多了。

  他哪能看不出陳嘉禾那點心眼子?

  之前那套兄友弟恭的戲碼,他看了都覺得假。

  現在陳嘉禾至少是真心的,沒再去找人家麻煩,早晚有一天他會慢慢接受,慢慢變好,這事急不來。

  結果陳嘉禾只是在家對傅玉笙客氣。

  在學校,他有了幫手,對傅玉笙毫不手軟。

  課間操的時候他把人堵在樓梯拐角,午休的時候把人拖去器材室。

  他甚至給以前一起混過的那幫人打了個招呼,約好時間地點,再把傅玉笙騙出去。

  傅玉笙只要去了就脫不了身。

  反正那些傷都在身上,不脫衣服看不見。

  只要那個人不主動跑到他爸面前告狀,誰也不會知道。

  而傅玉笙,從來不告狀。

  傅玉笙不告狀,不代表別人沒想法。

  高敏私下裡找傅玉笙談過好幾次,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跟你爸說說吧,至少得稍微遏制一下陳嘉禾這勁頭。」

  傅玉笙常常沉默。

  高敏看他那副充耳不聞的樣子就來氣,「玉笙,媽跟你說話呢。」

  「聽到了。」

  「聽到了你倒是吱個聲啊。」高敏一疊聲的數落過去,「你看看你身上那些傷,今天這兒青一塊,明天那兒紫一塊,你以為我看不見?上次你換衣服的時候我看到了,後腰那一大片——」

  「現在還不是時候。」傅玉笙打斷了她的話。

  高敏蹙眉。

  現在不是時候。

  那什麼時候才算時候?

  她還想再說點什麼,卻聽傅玉笙淡淡道:「時間不早了,您去休息吧。」

  所有的話都被這一句堵了回去。

  高敏看著他沉靜的側臉,只覺得心裡堵得慌。

  明明只是幾步的距離,母子之間卻像是隔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小時候的傅玉笙便不似同齡人那般愛玩愛鬧,說話做事都透著不符合他那個年齡的冷靜從容。

  那時候的大人對他多是褒揚稱讚,覺得這孩子省心省事。

  她也是那麼想的,還曾以此為豪。

  可隨著年紀見長,她逐漸發現了孩子過於早熟的壞處。

  傅玉笙極少主動與人交流,也極少麻煩他人,將所有情緒都裹在那層冷淡的皮囊之中。

  她一度懷疑是不是孩子的心理出了問題,帶他去醫院做過評估。

  檢查結果喜憂參半。

  好消息是傅玉笙的腦區活躍度遠高於同齡人平均水平,信息處理能力和邏輯思維能力都處在極高水平。

  這一點其實早有端倪。

  小學入學的時候他就通過了學校的跳級測試,教他的老師委婉地建議過,以他目前的能力,完全可以往上跳一兩級。

  但結合他的性格狀況來看,家裡最終沒有選擇讓他跳級,而是讓他按部就班地讀下去。

  她想著,要是跟同齡人多相處相處,說不定能稍微改善改善他的性格。

  然而壞消息擺在眼前。

  醫生說他這種極低社交需求的表現,根源在於缺乏溝通的動機。

  他不覺得有必要跟人交流,因為他在大多數情況下能夠自行解決問題。

  這樣的人往往難以建立深層次的情感聯結,缺乏通常意義上的同理心,在感情認知上存在一定障礙。

  一旦發現某件認定的事情沒有按照預料中發展,就容易鑽牛角尖走極端。

  高敏當初看到陳嘉禾那外向開朗的性格還曾暗自幻想過,能不能讓這孩子的熱乎氣兒感化感化傅玉笙。

  誰知感化沒有,反倒讓傅玉笙的心思藏得更深。

  如今說起話來,她都聽不大懂了。

  高敏又望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默默起身出去了。

  這次談話之後,情況沒有絲毫改觀。

  傅玉笙不動如山。

  陳嘉禾變本加厲。

  高敏實在看不下去了。

  一個尋常的工作日,家裡的兩個學生都去了學校。

  陳重山剛剛度過一個項目的忙碌階段,迎來了短暫的假期。

  夫妻倆都在家休息,倒是婚後少有的溫馨時刻。

  陳重山靠在沙發上看電視,高敏在他旁邊坐下,狀若無意地開了口。

  「老陳,你有沒有覺得,嘉禾和玉笙之間最近有點不太平?」

  陳重山瞥她一眼,話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怎麼說?」

  「我不是說誰對誰錯,就是覺得兩個孩子好像處不太來。」高敏斟酌了一下措辭,「嘉禾那孩子性子急,玉笙又悶,兩個人湊一起,一個追一個躲,我看著也不是個事兒。」

  陳重山沒說話,眉頭微微皺起來。

  他整日在外頭忙,陳嘉禾的學習都沒時間過問。

  兒子每天的狀況,主要還是從老周和高敏口中得知。

  老周說他開車接送的時候,陳嘉禾有時候跟朋友一起,有時候一個人,倒是沒出過什麼大亂子。

  高敏說兩個孩子處不太來,他心裡有了數,但沒急著表態。

  過了幾天,他把陳嘉禾叫到書房。

  陳嘉禾沒進門,就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等著他開口。

  「坐。」陳重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嘉禾還是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問:「您有啥事兒直說吧,整這一套怪不習慣的。」

  陳重山臉黑了黑,到底是沒跟他計較態度問題,開門見山:「出國的事,我想了想,高二讀完就走,你覺得怎麼樣?」

  陳嘉禾心頭微微一沉。

  當初他說要出國,他爸還說捨不得他,雖然他覺得可能是怕他出去亂搞,天高皇帝遠他爸管不著。

  這高二下學期才剛過半,怎麼突然就跟他提這個了?

  他爸是不是覺得傅玉笙比他更值得培養,所以才要把他送走,給傅玉笙騰位置?

  一想到這個可能,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