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午飯,大家起身走向客廳。
快到沙發時,許詩念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對面的茶几。
上面放著幾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體檢報告,旁邊壓著一個檔案袋。
檔案袋沒有完全合上,露出一角,上面有她的名字。
看到這個,許詩念心裡「咯噔」一下。
她幾乎是本能地移開目光,可下一秒,又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是了,這個家族的每一個人,看著溫和,實則都不打無準備的仗。
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
他們這樣的身份地位,在組織面前、在政策面前、在紀律面前,從沒有真正的秘密。
再說,涉及婚嫁,核查三代,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流程。
他們想查她的資料,輕而易舉。
而他們願意查她的資料,也才是真的把她當回事吧。
她突然想起自己剛進門前那些忐忑、難堪和防備。
她太清楚自己和江家的距離。
來之前,她在心裡準備了一肚子話,關於家庭,關於父母,關於過去。
她甚至一直想,如果江家問起,她該怎麼答,才顯得不狼狽,也不顯得攀附。
可進門之後,沒人問起,也沒人提起。
原來那些她以為需要解釋、需要遮掩的東西,在這個家裡,早就被攤開看過了。
許詩念輕輕笑了一下,她忽然覺得這一切有些荒誕,又有些釋然。
江家這樣的人,他們通透,溫和,不把話說明,可對她的每一步都了如指掌。
她沒有再往那沓資料上看第二眼,心裡的那點忐忑,竟也跟著落了地。
飯後,老爺子回房歇下了。
江正邦也起身去了書房。
客廳里只剩下江時序、許詩念和黎婉三人。
黎婉拉著許詩念坐在沙發上,又同她聊了些家常。
問她工作累不累,問她父母身體好不好,問她在京北住得慣不慣。
許詩念一一回答了。
閒聊一會兒,黎婉似是不經意地對許詩念說了一句:
「有空的時候,帶你爸媽來京北玩玩,也來家裡坐一坐。」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許詩念下意識偏頭看了一眼江時序。
他坐在旁邊,端著茶杯,一臉平靜,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
許詩念收回目光,張了張口準備回話,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江時序淡聲回道:
「好,我們回去跟他們說。」
黎婉笑了笑,拍了拍許詩念的手背,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下午兩點多,江時序帶著許詩念從家裡出來。
黎婉送到院門口,拉著許詩念的手,又細細叮囑了幾句。
無非是照顧好身體、別太累。
許詩念一一應著。
準備上車的時候,黎婉清了清嗓子,拉著許詩念,簡單組織了一下語言,輕聲開口說:
「孫醫生的治療方案我看了,你放心,每半個月來一次,我讓時序陪你,京北這邊的住處,阿姨給你們提前安排好。」
許詩念還沒來得及接話,黎婉看了一眼江時序,湊近許詩念耳邊,又低聲說了一句:
「我這個兒子,從小到大沒求過人。為了給你約孫醫生,他第一次開口求我。」
聞言,許詩念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抬眸看了一眼江時序,他站在另一側,神情鬆弛,仿佛這不過是一次尋常的回家。
黎婉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家兒子,又拍了拍許詩念的手,又輕聲道:
「以前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一個女孩子獨自面對那些,不容易。以後不會了。」
聽到這裡,許詩念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下來。
她低頭擦了擦,輕聲喊了一句:
「阿姨……」
「好了,不說了。」,黎婉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攏了攏,「走吧,時序在等你。」
許詩念點了點頭,準備上車。
就在這時,江正邦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江時序,語氣不重,卻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沉。
「既然你什麼都決定好了,我也不多說什麼。」
江時序回過頭。
江正邦看著他,又看了一眼許詩念。
「只是你該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省;該做到位的事,一定要落到位。」
江時序語氣認真地回道:「好的,謝謝爸爸。」
江正邦又說:「組織那邊,該打的報告儘早打上去。不要覺得是自己家的事,就可以不顧規則和紀律,自己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好,爸爸,我知道了,我會處理好的。」
江正邦點點頭,最後說了一句:
「工作上的事也要做好。記住分寸,守好規矩。」
「好。」
許詩念站在一旁,安安靜靜聽完了這一整段對話。
她忽然懂了這個家為什麼能走到今天。
江家這樣的人家,越是位高,越把「規矩」兩個字揣得緊。
那份告誡,不是刁難,是托底,是把她和江時序往一條正路上帶。
許詩念朝二老微微欠身,禮貌道:
「叔叔,阿姨,那我們就先走了。」
黎婉笑著說:「去吧,去逛逛。讓時序帶你在京北好好走一走。」
車子駛出大院時,許詩念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這一趟上門,和她想像中完全不同。
她原以為,等著她的,會是審視、是盤問、是鋪天蓋地的距離感。
可真正落下來的,是爺爺溫和的鄉音,是黎婉一句話就能察覺的疼惜,是那碗特意為她燉的鴿子湯,是江正邦點到即止、卻句句把規矩立好的叮囑。
她偏頭看了一眼江時序。
陽光從車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他臉上勾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
他今天沒穿正裝,整個人鬆弛下來的時候,眉眼之間的稜角也柔和了許多。
他側臉線條沉穩,目光專注地落在前方。
許詩念張了張嘴,她其實有很多話想問他。
想問江正邦看到她資料時是什麼表情,想問黎婉知道她的過去時有沒有猶豫。
想問老爺子為什麼願意把奶奶的玉佩給她,想問他是不是早就看過她的體檢報告了。
所有話語在喉嚨里滾了一圈,許詩念輕輕笑了笑。
有些答案,她已經沒有問的必要了。
那些答案,已經存在於這頓飯里、這個院子裡、這些人不動聲色的安排里。
她把那塊玉佩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低頭看了很久。
蓮花的紋路在陽光下溫潤通透,像是從掌心裡沁出來的光。
「我爺爺給你的時候,你哭了?」,江時序偏頭看了她一眼。
「嗯。」
許詩念點點頭,沒有否認。
「他很少送人東西。」,江時序說,「那塊玉佩,是我奶奶的。他收了很多年,連我媽都沒給。」
許詩念把玉佩小心收進口袋,偏頭看向窗外。
車子駛過一片銀杏大道,葉子鋪了滿地。
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路面上灑了一地碎金。
「江時序。」,她忽然開口。
「嗯?」
「謝謝……」
江時序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